京城中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纸醉金迷不在话下。皇城中也自是不必说了,腊月三十这天,跨年夜,承宁帝在宫中设家宴,皇后与各宫宠妃都在,那位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菊妃也在。
菊妃名叫照烟,姓什么不知道,也不知是谁给取的名。
她道是生而险衅,儿时的记忆残缺不全,只记得有人唤过她“照烟”二字。
除夕夜家宴是个难得的机会,受宠的妃子常在这时向皇帝献宝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不受宠的……事实上能坐在这儿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那些真不受宠的都在自己宫里吃冷饭呢。
歌伎唱完一曲退场,场内安静下来,坐在承宁帝旁边的皇后韩燕轻声问道:“菊妃妹妹是哪年入宫的?”
照烟本专心挑着自己面前的膳食,冷不丁听韩燕问,温柔地提起嘴角,笑不露齿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是承宁八年入宫的。”
承宁八年,太子大病,承宁帝求子心切,在全国各地征选女子,照烟因年轻貌美被选入宫。
韩燕一边回想一边道:“嗯……本宫记得,那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二次在民间征选女子入宫,妹妹那时是十五还是十六?”
“回皇后娘娘的话,”菊妃依然挂着标准而温顺的笑容,“承宁八年,臣妾年十七。”
“哎,是本宫记岔了,自从年岁高了,记性是越发不如从前了,妹妹不要见怪。”韩燕自嘲笑笑,又转向承宁帝道,“可臣妾也要为自己分辨两句,菊妃妹妹今年二十有三,居然还似二十出头的模样,哪能叫人不误会?”
她一语说罢场上的妃嫔都拿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承宁帝也被逗乐了,心情大好,不再理会旁人,专注打量起照烟来。
照烟的确是标志,后宫那么多人,妃嫔加上宫女,没一个模样比得上照烟的,当年承宁帝在一众民女中一眼相中了她,专宠了六年。
想着过往的诸多种种,承宁帝笑起来,道:“昔日玄宗有爱妃梅妃,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可谓是伉俪情深。”
韩燕在一旁吟道:“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哎,错了,”承宁帝道。
韩燕好似不解,“臣妾愚钝,敢问皇上,错在哪儿了?”
承宁帝笑着看向照烟,问:“菊妃可知错在哪儿了?”
照烟低低地笑了两声,道:“皇上既问了,臣妾便斗胆一猜。‘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出自洪昇的《长生殿》,形容的却是唐明皇与杨贵妃,梅妃虽与明皇情深,可自从杨妃入宫之后,梅妃失宠,迁居上阳宫,悲题《一斛珠》,没能做到‘终老温柔’。”
承宁帝:“可杨妃最终也没能落得好下场,马嵬驿,六军不发,断送红妆。梅妃与杨妃都如此悲惨,菊妃有何感想?”[注]
照烟娇嗔道:“皇上越发会打趣臣妾了,什么梅妃杨妃的,臣妾不过读了几本闲书,哪来那么多感想呢。臣妾不是梅妃杨妃,皇上也不是那唐明皇,他们是他们,与你我有什么干系?”
承宁帝笑出了声,拿手指隔空点了点照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照烟便娇笑。
一会儿乐舞又上来了,韩燕知道承宁帝对其他人都没多大兴趣,一边活跃宴席气氛,一边奉承照烟,将承宁帝哄得身心愉悦。
众人一同守了岁,新年的钟声敲响,承宁帝和嫔妃们也都疲惫了。
承宁帝饮了点酒,被大太监史方寿扶回去了。
韩燕带头恭送了承宁帝,回身朝照烟笑笑,随即遣散了众人。
照烟慢一步,待人走得差不多了,微微对韩燕行一礼,算是感谢。
韩燕又是回以微笑,或许是一整夜下来笑多了,她神态有些僵硬,让笑容都带上了几分苦涩。
照烟回到宫里,贴身的婢女轻云上来问她:“娘娘,热水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