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日暖风轻,蝉鸣初起。琬宁院花木荫荫,帘幔轻垂,院内安静得只余银针落布的细微声响,岁月静好,闲适安稳。苏琬宁依旧临窗刺绣,手中正在赶制一幅世家主母定制的婚嫁嫁妆绣屏,用料皆是顶级云锦丝线,构图繁复精美,针法考究复杂,工期紧迫,容不得半点差错耽误。
这幅绣屏酬劳极高,意义特殊,是敲定后续一众婚嫁绣活客源的关键,不容有半点闪失。苏琬宁半点不敢懈怠,全身心投入刺绣之中,目不斜视,心无旁骛,指尖起落有序,走线匀称流畅,每一针都稳妥细致,每一线都精心排布。
青禾午后去库房清点新到的绣线原料,院内只剩苏琬宁静坐绣案前,另有那个被林婉儿收买的新来小丫鬟,在院角洒扫打杂,看似安分做事,眼神却时时刻刻偷偷瞟向绣案方向,眼底藏着焦灼与异动,伺机等待下手时机。
小丫鬟心里清楚,眼前绣案上的云锦绣料与半成品绣屏,便是苏琬宁如今最看重的东西。只要悄悄弄脏绣料,或是剪坏绣稿,便能毁了这幅关键绣品,让她无法按期交付订单,失信于世家贵妇与清雅阁,砸了辛苦攒下的名声客源,断了立身之路。事成之后,林婉儿许诺的银钱丰厚,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她早已被贪欲蒙蔽双眼,顾不得后果凶险,一心只想尽快下手成事。
静待片刻,见苏琬宁全心刺绣,毫无防备,小丫鬟心中窃喜,假意端着水盆上前添水,脚步轻缓,慢慢靠近绣案,趁着苏琬宁低头走线的瞬间,抬手便要假意失手,将整盆污水泼向绣案上的云锦绣屏,意图一举损毁绣品,酿成大祸。
就在水盆即将倾斜的刹那,一直低头刺绣的苏琬宁,指尖绣针骤然停下,眼底锋芒一瞬掠过,看似未曾抬头,实则早已洞悉她的一举一动,预判了她的险恶用心。
这些日子,她早已察觉小丫鬟行踪诡异,眼神躲闪,心怀不轨,一直不动声色,假意毫无防备,实则早有提防,就是要等对方亲自出手,抓个现行,人赃并获,再无辩驳余地。若是早早揭穿,对方必会矢口否认,反倒落得私下猜忌、苛待下人的口舌,唯有当场抓包,才能彻底惩治,以绝后患。
“住手。”
清冷二字,不高不低,却自带威严气场,骤然在院内响起。
小丫鬟心神一惊,手腕瞬间僵住,水盆停在半空,不敢再动分毫,脸色瞬间惨白,慌乱不已,下意识想要掩饰狡辩。
苏琬宁缓缓抬眸,目光清冷锐利,直直看向小丫鬟,眼底无半分情绪,却压迫感十足:“你假意添水,实则蓄意泼水毁我绣品,我亲眼所见,不必再装。”
小丫鬟吓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慌乱辩解:“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手滑了,是奴婢不小心,绝非有意为之!求姑娘开恩,饶奴婢一次!”
“是不是有意,你我心知肚明。”苏琬宁神色冷淡,语气不容置喙,“我平日待院里下人宽厚相待,不苛责、不克扣,不曾薄待分毫。你却心怀歹意,受人收买,蓄意暗害,妄图毁我心血根基,心思歹毒,罪无可恕。”
她早已看透,下人贪财作恶,皆是背后有人指使,单凭一个小丫鬟,绝无胆量敢私下蓄意加害主子,背后必定有主使撑腰。今日不仅要处置恶奴,更要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作祟之人,彻底肃清院内是非,杜绝后续暗害算计。
恰在此时,青禾清点绣线归来,进门便看见跪地求饶的小丫鬟与肃穆沉凝的气氛,当即知晓出事,连忙上前护在苏琬宁身侧,厉声质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院里作祟,蓄意谋害姑娘!”
苏琬宁示意青禾稍安勿躁,目光依旧锁定跪地小丫鬟,语气平静却带着威慑:“我不问你便罢,若是深究,必定查得水落石出。是谁指使你前来作祟,给你银钱,让你毁我绣品?如实招来,我可饶你从轻发落;若是执意隐瞒,拒不吐实,我即刻禀明老爷夫人,送你官府查办,届时杖责流放,绝不姑息。”
小丫鬟本就胆小怯懦,一时贪财被收买,如今当场被抓包,吓得魂不附体,听闻要送官府查办,瞬间心理防线崩溃,再也不敢隐瞒,连连磕头求饶,如实招供:“姑娘饶命!奴婢说实话!是……是表小姐林婉儿!是林表小姐私下找奴婢,给奴婢银钱,让奴婢损毁姑娘绣品,坏姑娘名声,奴婢一时贪财糊涂,才敢犯下大错,求姑娘饶命啊!”
一语道出,幕后主使浮出水面,真相大白。
青禾闻言,怒火中烧,满心愤慨:“果然是她!平日里看着柔弱安分,暗地里心思这般歹毒,自己无才无德,见不得姑娘好,便暗中收买下人,蓄意害人,实在可恶!”
苏琬宁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并未动怒,一切皆在预料之中。林婉儿心胸狭隘,嫉妒成性,见不得自己安稳立业、日渐崛起,必然会暗中作祟,如今果然自露马脚。
她没有当场暴怒大闹,也没有立刻兴师问罪,反而冷静沉着,妥善处置:“青禾,将这个丫鬟暂且关押偏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传话,等候发落。切莫声张,静待时机。”
青禾虽满心气愤,却知晓姑娘心思缜密,行事必有考量,当即应声照做,将跪地求饶的小丫鬟带下去看管起来。
院内重归安静,苏琬宁坐回绣案前,看着险些被毁的绣品,细细检查一番,所幸察觉及时,未曾损毁分毫,心血得以保全。她轻轻舒了口气,心绪依旧平稳,无半分波澜。
青禾回来后忍不住问道:“姑娘,明明是林婉儿歹毒作祟,蓄意暗害,咱们已然拿到证据,为何不即刻禀明老爷夫人,揭穿她的真面目,狠狠惩治她一番,让她再也不敢作祟算计?”
苏琬宁淡淡开口,条理清晰,思虑深远:“如今时机未到。林婉儿寄居苏府,无依无靠,向来擅长扮柔弱、博同情,深得夫人几分怜悯。咱们此刻贸然揭发,她必定哭诉求饶,扮可怜认错,反倒惹夫人偏心庇护,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惩治不了分毫,还落得咱们苛待寄居表亲、心胸狭隘的口舌,得不偿失。”
“与其此刻贸然发难,不如暂且按捺,稳住证据,静待合适时机。待到日后她再露马脚,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之时,再一并清算,一击制胜,让她再无翻身余地,再也无法暗中作祟。”
不争一时意气,不逞片刻之快,谋定而后动,一击必中,这才是宅门立足的长久之道。苏琬宁如今心境蜕变,早已不再是遇事冲动、情绪化行事的懵懂少女,凡事思虑长远,谋定后动,绝不做无用之功。
这边琬宁院处事有度,稳扎稳打,不动声色拿捏证据;那边林婉儿得知暗害落空,小丫鬟被看管起来,瞬间心慌意乱,坐立难安。她生怕小丫鬟受不住拷问,供出全部实情,自己被揭穿惩治,连忙四处打探消息,想要疏通关系,销毁证据,奈何琬宁院看管严密,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整日惶恐不安,暗自后怕。
沈令仪听闻林婉儿算计落空,心底亦是失望,却也不敢再贸然出手相助,生怕引火烧身,暴露自己的算计心思,只能暂且蛰伏观望,不敢再轻举妄动。
顾侯府的顾亦珩,听闻苏府后院有人暗中作祟,意图损毁苏琬宁赖以立身的绣艺根基,心底莫名一紧,下意识便生出护持之意。他知晓宅门后院人心险恶,小人嫉妒作祟,最是阴狠伤人,苏琬宁孤身一人,虽心性坚韧,终究势单力薄,难免受人算计暗害。
心底担忧牵挂愈发浓烈,却依旧碍于高傲自持,不肯亲自出面,只能暗中遣人悄悄关照苏府动向,暗中护住琬宁院周边安稳,不让旁人再有机会暗中下手,默默为她挡去暗处凶险,从不显露分毫,不让她知晓半分。
他依旧不说不问,不靠近不打扰,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护她周全,克制牵挂,隐忍心意。
风波暂歇,暗害落空,人心各异。苏琬宁依旧稳守绣案,静心刺绣,不为琐事扰心,不为小人动气。她深知,宅门争斗,攻心为上,隐忍为强,不必急于一时输赢,只需稳住自身,筑牢根基,静待时机,终能扫清阴霾,安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