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安殿宽敞大气,行具坐卧一应皆是上好花梨木;熏香是清沁的雪中春信,茶盏碗碟皆用冰裂纹饰的越窑青花瓷。
可惜,这些都不是一个傻子能欣赏到的。
身后的声音明明一如这屋中的香气般清冽动人,语气却实在算不上有多经心:“以后你住这里,有缺的问宫人要。”
白辞点点头,如玉少年的脸上是直白的欢喜,一双眼亮晶晶的。明艳笑容下,两排皓齿与一点朱唇相得益彰。
连惯常了波澜不惊的帝王,也不自禁被这样的笑容惊艳得晃了下神。
君泽不着痕迹阖目凝神,转身不再理会他。只挥挥手示意白辞跟着。
君泽身边的大太监周全海落后君王两步,自钦安殿出来,便跟在白辞身边给他介绍宫中构造布局。
“国师大人。您这钦安殿是咱紫禁城西厢北面第一间,往东不远就是御花园。陛下平日批阅奏折的清政殿在钦安南向,传辇过去不消半柱香便能到了。。。。。。”
自然也没人指望一个傻子能听懂这些。只是皇城之内,表面功夫该做到底还是会做一做的。
白辞也只闲逛似的,状若无心地听着。
虽没指望白辞能记住什么,周全海介绍得却依然详细。以至于到清政殿这一路,白辞也已能大略把这紫禁城这几宫几殿理出个七八了。
。。。。。。紫禁城真是大啊。
听周全海介绍,他住的钦安殿和君泽理政的清政殿其实算不上远。可这一会儿在宫里七拐八拐,怕是已经走了一炷香了。
而那些被周全海称为‘有点远’‘远’‘挺远的’的那些殿阁,就更不知多么路远迢迢了。
行至清政殿前,周全海便不再言语,垂首躬身站立门前。君泽进去后,周全海示意了一下白辞赶紧跟上,便站在殿前不进半步了。
看来平时这处理政务的清政殿,是帝王一人之所。
白辞跟着走进去,整个清政殿里果然没有一个宫人。
君泽稳步走到盘龙纹刻的檀香木柜前,熟稔地摸索了一下,按出了一个暗格。
他一边扫着暗格挑选着什么,一边尽量用不至于吓到傻子的温和语气随口嘱咐:“三日一朝,上朝穿好服饰,有轿辇接你去昭明殿。朝上不要讲话,下朝随朕来这儿处理政务。偶尔想出宫也可以,朕会派人保护你。除朕以外,其他所有人皆不必信,大都没安好心。”
君泽不紧不慢说着这一长串话,暗格里的东西也已挑选好了。
他捏起一个缠枝纹饰的鎏金小瓶,从里面倒出了一个乌黑药丸递给白辞:“吃糖。”
白辞:。。。。。。
没等君泽来得及思忖这瞬息沉默的意味,眼前白家这‘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就已然‘不疑有他’地把‘糖’捻了起来。仔细闻了闻,似乎对没有闻到熟悉的甜味感到有些困惑。
然后,很珍惜地把那不过拇指大小的药丸咬掉了一半,在嘴里细细咀嚼。
——一张接糖时还美滋滋的小脸瞬间被苦得皱巴巴的。
方才还盛着盈盈笑意的一双眼睛就这么委屈地看向给他‘糖’的坏人,又听到杀伐果断的君王不甚心虚地发了话。
“另外那半,是很甜的。”
白辞:。。。。。。
说真的,这种鬼话,白家那个真傻子来了都未必能信。
但人在屋檐下。。。。。。
于是君泽就看到他皱巴巴的小国师就此轻易重燃了对吃糖的期待,把另一半也丢进嘴里嚼嚼嚼嚼嚼。
。。。。。。一张小脸于是变得更皱了。
“。。。。。。苦!”
“是吗,也许拿错了。”君泽无甚动容,把缠枝纹的小瓶放回暗格,回身随手把御案一角常备的茶点盒塞给委屈的小国师,“吃这个吧,应该有蜜饯点心什么的。”
于是努力扮演‘很容易相信别人的傻子’的白辞就这样抹了抹眼角还没挤出来的眼泪,点头接过食盒。一眨眼忘了刚刚吃过的苦,没心没肺地捡着甜的吃了起来。
一边在心里温柔地恩赐了君泽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凌迟,外加鞭尸。
呵,连傻子都不放心的皇帝能是什么好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