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上的王既明已经失去意识,脸色在灰尘覆盖下透出失血的苍白,呼吸浅而急促。左小腿不自然地弯折,可能是骨折。额头有撕裂伤,血和灰尘糊在一起。但最重要的是胸腔起伏还在,脉搏在指尖下虽然微弱但确实地跳动。
“头部要固定!怀疑颈椎受伤!”他朝正在准备移动担架的同伴喊道,声音在充斥着各种噪音的破损走廊里依然清晰有力。他自己已经单膝跪在伤者另一侧,动作熟练地检查瞳孔反应,同时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小心地探触颈部和躯干,寻找可能的出血点或严重变形。手套很快染上污迹和暗红色。
这不是他今天参与救援的第一个幸存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不知为何,刚才与这男人短暂对视的一瞬,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刺痛的感觉。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在剧痛和恍惚中骤然睁大死死看向自己的眼睛……轻轻扎了一下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封存的角落。很荒谬,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小心,慢一点起!”他指挥着,和另一名志愿者协同,将担架平稳抬起,避开地上散落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担架的平衡上,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强行压回心底。
转移过程艰难而缓慢。电梯早已停运,只能走应急楼梯。楼梯间情况更糟,墙面开裂,不少台阶碎裂或堆积着掉落的杂物,应急灯的光线被尘埃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们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清理通道,或寻找替代路线。每一次颠簸,担架上的人都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
千叶溯始终紧跟在担架一侧,一手协助稳定,另一只手不时探向伤者的颈动脉,确认脉搏。他的动作专业,冷静,仿佛一台精密的救援机器。只是偶尔,在昏暗晃动的光线里,目光扫过伤者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沾血的嘴唇时,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又会幽灵般浮现。
“坚持住,就快到了。”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伤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声音被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坍塌声吞没。
终于抵达相对开阔的一楼大厅。这里已被临时改造成伤员集散点,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汗味混合的刺鼻气息。呻吟声、呼喊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嘈杂一片。医护人员穿着沾满污迹的白大褂或急救服,在伤员间快速穿梭。
“这边!重伤,多处创伤,意识丧失!”千叶朔高声引导,将担架送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立刻有医生和护士围上来。剪开衣物,快速检查,上监护仪,建立静脉通路,固定骨折部位。千叶溯退到一旁,但没有离开,目光仍锁定在那一团忙碌的身影中心。他看着医生扒开伤者的眼皮,用手电照射。看着护士将针头刺入苍白的皮肤。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
“血压低!心率过快!”
“准备血浆!联系转运车,去有手术条件的医院!”
“瞳孔对光反应微弱……”
指令和情况报告快速交换。千叶溯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或许,还有别的什么。那个男人会死吗?就在自己眼前,在刚刚从废墟里被挖出来之后?
就在这时,伤者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室颤!”
“除颤器!快!”
混乱加剧。医生迅速进行心肺复苏,有人推来了除颤仪。千叶朔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想上前,却被维持秩序的同伴拉住。“让医生处理!”
电击。身体弹起,落下。
没有反应。
第二次准备。
就在这片生死时速的紧张混乱中,在除颤仪充电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滋滋”声里,千叶溯忽然看见,担架上那个一直毫无知觉的男人,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他似乎在……说什么?
温暖的,柔软的黑暗。不再是无边宇宙的冰冷悬浮,更像是沉入最深最安宁的海底,或者回到了出生前的羊水。
疼痛消失了。疲惫消失了。只有一点光。很远处,很小的一点。
然后,那光渐渐近了,清晰了。
是一个穿着亮蓝色羽绒服的背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背影转过来,是十二岁陈溯的脸,冻得鼻子发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朝他用力挥手,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王既明!这边!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