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的一个午后,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质感,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李懋的办公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刚结束一个冗长的电话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电脑右下角,邮箱图标闪烁了一下,提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的英文加数字组合,但后缀带着“。”以及某个官方机构的缩写。
他点开。标准的公文体,措辞严谨而冰冷,如同手术刀。当“中华人民共和国驻东京总领事馆”和“关于我国公民王既明先生(护照号码:……)在日本‘3·11’特大地震灾害中不幸罹难事宜的通知”这两行字映入眼帘时,李懋感到时间瞬间停滞了,耳畔的电话会议余音,窗外的车流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在刹那间被抽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的声音,闷得像隔着一层厚棉花。
邮件正文简洁到残酷。确认了王既明的身份信息,说明了在灾后漫长的清理,身份确认过程中最终核实的结果,告知其骨灰目前暂存于东京都内某区一家指定的殡仪馆。请亲属或友人尽快与领事馆联系,处理后续事宜。
李懋盯着屏幕,手指冰凉,无法移动。
罹难。
骨灰。
这些词像烧红的铁钎,烫进他的认知里。仙台机场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最后那句“保重”,竟然成了永别。
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林未晞的号码。等待接通的漫长忙音里,他想起去年三月,地震消息传来时的恐慌。他们疯狂地拨打王既明的电话,永远是无法接通。最初只有混乱和失联的消息,后来渐渐有零星音讯传来,说他所在的区域受损严重,但人员搜救一直在进行。他们抱着希望,每天刷新新闻,祈祷出现奇迹。王既明的母亲更是急得病了一场。几个月过去,没有好消息,也没有最坏的消息,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模糊。他们几乎开始自我欺骗,或许他只是重伤昏迷在某个医院,身份未明。或许他失去了记忆……任何一种猜测,都好过眼前这封邮件所宣判的结局。
“喂?”林未晞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未晞……”李懋一开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杂音都仿佛被冻结。
几秒钟后。
李懋举着电话,听着那边窸窣的操作声,然后是更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他知道,她也看到了。那块他们潜意识里一直回避却终于砸下来的巨石,同样砸中了她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林未晞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空洞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底下剧烈的颤抖:“我们……得去把他接回来。”
“嗯。”李懋用力闭了闭眼。
就在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击得几乎无法思考时,李懋的邮箱又“叮”了一声。是同一封邮件的后续,或者说,一个附件说明。领事馆工作人员补充了一句:“另,有一位名为千叶溯(ChibaSaku)的日籍人士,自称是王既明先生的朋友,也在积极协助处理此事,并希望与王先生在中国的亲友取得联系。附上其联系方式(电话及邮箱)。其表示,他亦曾用中文名‘陈溯’。”
陈溯。
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道极其刺眼又极其荒谬的闪电,劈开了浓重的悲伤迷雾。李懋和林未晞在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更深的茫然和震惊。
陈溯?千叶溯?王既明的朋友?协助处理……后事?
他们寻找了十四年,杳无音讯甚至生死未卜的陈溯,竟然在王既明罹难的噩耗传来时,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了。他还活着,在东京,在王既明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与他有过交集。
命运像一位最蹩脚又最残酷的编剧,将“失去”与“重现”如此粗暴地拧在一起,塞到他们面前。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铺垫,只有失去至友的冰冷底色。他们终于要“找到”陈溯了,却是在永远失去王既明的时刻。
一周后,李懋和林未晞踏上了飞往东京的航班。这一次,没有期待,没有旅行计划,只有沉重的行囊和更沉重的心情。机舱外的云海苍白无力,无法稀释机舱内凝固的哀伤。
按照领事馆提供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家位于东京市郊、显得肃穆而安静的殡仪馆。接待室里光线柔和,空气中有淡淡的线香味。工作人员引领他们办理了繁琐而必要的文件手续,每一份签名,每一次盖章,都像在确认那个他们不愿接受的事实。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祭奠室。
门推开。房间正中靠墙的案几上,放着一个深色木质、包裹着黑色绒布的骨灰盒。盒子上方,悬挂着一张王既明的黑白证件照。照片里的他,戴着无框眼镜,眼神平静,嘴角微微抿着,是他们最熟悉的那种,略带疏离又无比可靠的神情。
李懋和林未晞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巨大的悲痛和虚幻感同时袭来。那个会冷静分析问题,会在他们混乱时默默收拾局面,会冷不防说出犀利吐槽的王既明,那个活生生的、有着体温和心跳的朋友,如今就浓缩在眼前这个冰冷的盒子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林未晞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李懋仰起头,用力吸气,想把眼泪憋回去,却只是让视线更加模糊。
就在这时,祭奠室的侧门被轻轻拉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开着。身形清瘦挺拔,比记忆中那个十二岁的男孩高出许多,骨架已经完全是成年男人的样子。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童年时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依然温和,但沉淀了太多时光和经历,显得沉静而深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左边额角,有一道很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白色细痕。
他手里拿着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看到李懋和林未晞,他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哀伤,有歉疚,有一种近乎局促的陌生,还有一丝深藏的历经磨难后的平静。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走上前,将菊花轻轻放在骨灰盒前,对着照片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后,他转向李懋和林未晞,用有些生涩、但发音清晰的中文开口:
“李懋,林未晞。我是陈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