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妈的嘴唇动了动。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沈念卿低声说了一句——
“那只绣花鞋。从来没人领。”
“在哪里?”
宋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烛火映不进去的黯影。
“放在她妹妹明天要走的那条路边上。”
守夜的分配很快就定了下来。温守愚被锁在储藏室由金富仁看守前半夜,后半夜换陆子铭。入夜时分金富仁把椅子搬到储藏室门口,屁股还没坐热就从兜里掏出那张抄满了数字和代号的纸条,在油灯下反复核对。他从底层密室抄回来的账册内容越看越觉得不对——陆伯安经手那批货的时间,比他自己当年被海关扣留的那批早了将近五年,而且其中好几件器物的描述,和他当年亲眼在“彭四”处见过的货单一模一样。他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自己不是被陆伯安压价欺负了二十年,而是二十年前那个压他价的人,从头到尾就是这批货真正的上家。
他想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沈念卿,但刚站起来,宋妈便像算准了时间一样,端着茶盘走进了走廊。她把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低声说了句“金先生,后半夜我替你守着”。金富仁捧着那杯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子铭代替金富仁后半夜看守,没有坐椅子,而是背靠着储藏室门口那堵墙,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楼板偶尔发出一两声干燥的木料脆响,储藏室里始终寂然无声。温守愚既没有翻身,也没有咳嗽,安静得像是已经提前退出了所有人的世界。
凌晨,白露一个人从山庄侧门走出去。她没有提灯,雨水沿着岩壁藤蔓淅淅沥沥滴下来,山涧旁的老石阶被冲得只剩半截。侧门外的小径通向废弃花房的旧地基,路基早已被藤蔓和泥石流冲得辨不出原形。她摸索着停下来,蹲下身,手指在湿冷的泥土里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被雨水浸透的绣花鞋。泥巴还是湿的。
白露跪下去,把那只鞋捧起来,贴着胸口放声大哭。声音被山谷吞没,被雾吞没,被二十二年前那个没有名字的黎明吞没。
清晨,雾气再次降临。
白露回到山庄时衣服上沾满泥水和碎叶,手里拎着那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绣花鞋。陆子铭在侧门等她,看见那只鞋,退后一步让开了路。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姨母的肩上。
沈念卿站在书房的窗前,计算着山涧的水位。按现在的流速,最迟明天清晨石桥下的洪水就能退到可施工的位置。也就是说,这是他们被困在山庄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白天。
金富仁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沈念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担心那堵墙会偷听。沈念卿翻开他抄回来的账册条目,逐条比对,沉默的间隙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所以,不止伪证。还有侵吞罚没文物、以海关职务为地下买卖作掩护。”
她将账册放在她排满了证据的长桌上,重新翻开笔记本。整件案子需要重新整理。不止一把剑,不止一人死。她必须在警方抵达之前,把这份比命案更长的账目,也一并交上去。
正午,宋妈让所有人到餐厅用餐。三天来山庄第一次开伙做了一桌完整的饭菜,菜色不丰盛,但热气腾腾。五个人围坐在长桌前,温守愚的位置空着,桌上的白瓷碗筷却一副也不少。
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着碗沿的声音,和金富仁啜汤时不小心发出的响动。吃到一半,宋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子正中央。那是一只清蒸的石斑鱼——和第一晚晚宴上的菜一模一样。
陆子铭放下筷子,看着那条鱼,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念卿的目光掠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金富仁低头扒饭,偶尔心虚地往她这边瞟一眼。宋妈坐在桌尾,安安静静地喝着一碗清汤。白露坐在陆子铭旁边,已经换掉了那身旗袍,素面布衣,但眉眼间那股被岁月打磨过的锐利仍在。陆子铭的右手手背上有昨夜砸墙留下的淤青,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是雾隐山庄的最后一顿团圆饭。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被浓雾和山洪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孤岛上,五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因为这桩横跨了二十二年的命案,被命运牢牢地焊接在了一起。
沈念卿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饭后,所有人到书房集合。我要宣布最后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