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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儿母女(第1页)

次日天方微亮,京师城门缓缓开启。

那两扇包铜的厚重门扇在晨雾中吱呀呀地转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在漫长的一夜之后终于吐出一口浊气。晨雾很浓,浓得化不开,将远处的城墙、近处的护城河、头顶的天空全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像是天地间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薄纱。

夜凉一身玄色长袍,亲率禁军列阵于郊野高台。那玄色长袍不是龙袍,没有金线绣龙,没有珠翠点缀,只是最朴素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长袍,袖口用布条扎紧,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简洁得近乎肃穆。可这身朴素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比任何龙袍帝冕都更加威严,更加让人不敢直视——因为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历经磨难后淬炼而成的帝王之气,不需要任何外物来衬托。

高台以黄土夯筑而成,足有三丈之高,站在上面能将整片郊野尽收眼底。旌旗猎猎,数百面旗帜在晨风中招展,旗面上绣着大夜朝的国号与龙纹,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甲光向日——不,没有太阳,晨雾太浓,阳光透不过来,可禁军将士的甲胄依然在雾中泛着冷冷的光,那是金属本身的光泽,是千百片铁叶同时反射出的、让人心悸的寒光。

禁军列阵严整,步兵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分列两翼,长枪如林,刀剑如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战马都被勒住了缰绳,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整片郊野,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和将士们压抑的呼吸声。

媚儿一身劲装,腰悬峨眉刺,紧随女帝身侧。那劲装是深灰色的,与晨雾的颜色相近,便于隐藏。她的长发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系紧,露出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一双眼死死盯着远方地平线,目光如刀,如箭,如锥,恨不得将那层厚重的晨雾刺穿,看清雾那边的一切。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突出,青筋暴起。她握着峨眉刺的手柄,握得很紧,紧到手心渗出汗来,紧到金属手柄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她不是在紧张,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让她冲出去、杀进去、把女儿抢回来的机会。

不过半个时辰,地面便隐隐震动。

那震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把耳朵贴在地上根本感觉不到,可它确实存在,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地下翻身,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在地底呼吸。先是脚底的泥土微微发颤,然后是马蹄下的石子轻轻跳动,再然后,连高台上的旗帜都开始微微晃动。

夜凉眉心微蹙,抬手示意全军戒备。禁军将士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弓弩手搭箭上弦,骑兵勒马提枪,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远方那灰蒙蒙的天际线。

尘土自天际翻涌而来。

先是一道黑线,细细的,长长的,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然后那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如同涨潮的海水,从远处一波一波地涌来。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蝗虫过境,如同蚁群迁徙,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无穷无尽的黑潮。

望不到边际的傀儡大军,如同潮水般压至阵前。

没有呐喊,没有嘶鸣。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将领的呵斥,没有士兵的怒吼,没有任何战场上该有的声音。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的、沉闷如鼓的脚步声,成千上万的脚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同时抬起、同时落下,那声音沉闷而压抑,如同死神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震得人心头发紧,震得人喘不过气。

被操控的百姓、官员、士卒麻木伫立,眼神空洞,瞳孔散开,没有焦点,没有光芒,如同一具具行走的尸体。他们的面色僵硬,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如同一张张白纸,如同一面面空墙。

他们排成厚实人墙,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挡在天使军与农民军之前。人墙厚得看不到尽头,前排的人与后排的人肩挨着肩,背贴着背,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肉屏障。任何攻击要触及后面的天使军,都必须先穿过这道由无辜百姓组成的血肉之墙。

翎宸端坐白羽战车。

那战车以白银打造,车身雕满天使与云纹,四匹白马拉着,马蹄踏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蹄印。战车四周有天使战士护卫,光翼半展,圣光缭绕,将整辆战车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芒之中。他羽翼半展,六片光翼在身后展开,每一片都长达丈许,由纯粹的光与能量凝聚而成,轻轻扇动时,有细碎的光羽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圣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那光芒炽烈而纯净,与这片灰蒙蒙的、死寂的战场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冰冷的尸体上,刺目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一眼便望见了敌阵中的媚儿。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穿过晨雾,穿过千军万马,精准地落在那个灰衣劲装的女人身上。眸色微沉,那沉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意外;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随即,那丝情绪又被冰冷覆盖,如同冰雪覆地,如同铁幕落下,将一切柔软和温度都隔绝在外。

瑶环依旧被侍女牵在身侧。那侍女也是一身白衣,面无表情,动作机械,显然也是被傀儡虫操控的傀儡。她牵着瑶环的手,那手握得很紧,紧得瑶环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痕,可瑶环没有任何反应,不会挣扎,不会喊痛,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瑶环怀中紧紧抱着布偶,那只破旧的兔子布偶,耳朵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线头。她抱着它,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布偶的身体都被勒得变了形。她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而茫然,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吹过,吹动她散乱的头发,吹动她粉色裙子的裙摆,吹动她怀里布偶磨破的耳朵。她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小小的、精美的、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不知何为战场,何为生死,何为咫尺之外那个撕心裂肺呼喊她名字的女人。

夜凉催马向前一步。

那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是大夜最好的战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此刻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夜凉勒住缰绳,气运丹田,将内力灌注到声音之中,那声音清亮而有力,如同一支利箭,穿过晨雾,穿过千军万马,直直射入敌阵,传遍四野:

“翎宸!你身为天使,本应庇佑苍生,却用妖虫操控万民,以骨肉为棋子,以百姓为肉盾,行此天人共愤之举,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翎宸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如同刀剑相击,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他扬声道,声音同样灌注了内力,同样传遍四野,与夜凉的声音在空中碰撞,激起一阵无形的波纹:

“夜凉,你暴政多年,民不聊生,我这是在救天下脱离苦海。待我破京师、登大位,天下再无纷争,人人无忧,岂不比你这昏庸王朝强上百倍!”

“一派胡言!”夜凉厉声呵斥,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厉,如同惊雷炸响,“让人变成行尸走肉,任你驱策,也叫救天下?你不过是在满足一己私欲!你所谓的‘无忧’,是让人失去意识、失去灵魂、失去作为人的一切!那不是救,那是杀!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两军阵前,气氛紧绷到极致。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数万人的战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只有双方统帅的声音在空中回荡。那紧绷不是刀剑相向的紧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窒息的紧绷——是良知与野心之间的对峙,是人性与兽性之间的较量,是一个人到底要堕落到何种地步、才会用无辜百姓做肉盾的灵魂拷问。

夜朝将士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对面站着的,是他们的父老乡亲、同窗同僚、兄弟姐妹。他们认出了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扛着石块的老人,是城东卖豆腐的王伯;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是城南裁缝铺的李嫂;那个半大的孩子,是城北学堂里最爱读书的小石头。

他们如何下得去手?

刀砍下去,砍的是王伯的脖子;箭射出去,射的是李嫂的胸膛;□□出去,刺的是小石头的心口。他们做不到。他们是军人,是战士,是保家卫国的勇士,可他们不是屠夫,不是刽子手,不是杀百姓的恶魔。

就在此时,媚儿突然猛地一提马缰,冲出阵前。

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阵中一跃而出,快如离弦之箭。媚儿伏在马背上,双眼死死锁定战车旁那个小小的身影,瞳孔中映着那抹粉色裙摆,映着那只破旧的布偶,映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的声音颤抖却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的母兽在哀鸣,那声音里没有战术,没有策略,没有任何一个刺客该有的冷静和算计,只有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最本能的、不顾一切的呼唤:

“瑶环——!娘在这儿!你看看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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