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光影摇晃。
那烛火不知为何,今夜格外不安分,时而窜起老高的火苗,时而缩成豆大的光点,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雕花的墙壁上,如同鬼魅在无声地舞蹈。烛油顺着烛台缓缓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铜制的烛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季鹰眼眶赤红,那赤红不是普通的红,是血丝密布的、被泪水浸泡过的、被怒火烧灼过的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两行热泪终是忍不住滚落,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下,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砸落,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那泪水不是懦弱,不是胆怯,而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看到了世间最残忍的不公后,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悲愤交加的泪。
他一步步踏着重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很重,重到靴底的金砖都在微微发颤,重到殿中的烛火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几晃。他径直走到天使翎宸身前,距离不过三尺,周身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周遭空气点燃,那怒意如同实质,如同烈火,如同即将喷发的岩浆,灼得人皮肤发疼。
一字一句,咬着牙恶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带着怒,带着一个曾经把翎宸当作战友、当作兄弟、当作可以托付天下的人,在看清真相后,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遏制的、撕心裂肺的质问:
“你为何要伤及媚儿母女性命!她们何辜,竟要遭此毒手!”
翎宸微微抬眸,那抬眸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睑缓缓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眼瞳从下方望向季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众生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淡漠。
雪白衣袂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矜贵,那白色太白了,白到不染一丝尘埃,白到在昏暗的烛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如同冰雪,如同月光,如同一个永远活在冬天的人。他的面容清俊,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半分温度。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尽嘲讽与轻蔑的弧度,那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则不够轻蔑,不少一分则不够嘲讽,恰恰是那种让人恨不得一拳砸上去的、欠揍到极点的表情。
薄唇轻启,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如同鹅毛,如同柳絮,如同春风拂面,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藏着比刀剑更锋利的、直刺人心的恶意:
“是朕做的,又怎样?”
这话如同一把烈火,瞬间引爆了季鹰积压已久的怒火。
那怒火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直都在,像一座活火山,在地底深处积蓄了太久太久,岩浆在翻滚,在沸腾,在咆哮,只差一个出口,只差一个契机,只差这一句话。
现在,出口有了,契机到了,这句话就是那根点燃引线的火柴。
他怒发冲冠,额上青筋暴起,那青筋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额头,一根根鼓起来,如同蚯蚓,如同树根,如同要冲破皮肤的藤蔓。双手猛地抬起,再也顾不得半分情面,顾不得什么天使羽皇,顾不得什么曾经的战友之情,伸手猛地一推。
这一推用尽了全力,用尽了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悲痛。
翎宸本就身形纤秾、腰肢娇软,那天使一族的体质向来以轻盈灵巧著称,不似华族武将那般魁梧厚重。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股巨大的推力击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去,重重跌在地上。
锦缎衣袍沾了尘埃,那洁白的、不染一丝尘埃的衣袍,此刻沾上了地面的灰尘,灰扑扑的一片,刺目得让人不忍直视。往日高高在上、圣洁如神祗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跌坐在地上、衣袍凌乱、狼狈不堪的男人。
季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目光中有愤怒,有失望,有悲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牢牢的,稳稳的,不可动摇:
“本王当初背弃一切加入你们天使军团,为的是反抗夜朝旧政暴政,为的是给天下苍生求一条生路!可你呢?竟用阴毒的傀儡虫操纵万千百姓意识,挑唆我华族子弟自相残杀,让同胞手足刀兵相向!你心性歹毒,刻薄寡恩,视我华人性命如草芥,如今这天使军团,本王半分留恋也无!”
他转头,朝着身侧厉声一喝,声音之大,震得殿中烛火都晃了几晃:
“俊娘!我们走!从此弃暗投明,归顺大夜朝!我辈皆是华族人,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绝不与这些自命不凡、伪善冷血的天使同流合污!”
翎宸猛地自地上撑身而起,动作之快,如同被弹簧弹起。他的脸上满是怒意,那怒意不是之前的冷漠,不是之前的嘲讽,而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后的、暴怒到极致的、几乎要失去理智的狂怒。
凤目圆睁,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几乎要瞪裂,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被背叛的屈辱,那屈辱比怒意更甚,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被一个他眼中的“劣等蝼蚁”推倒在地,那种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厉声嘶吼,声音尖锐而刺耳,如同金属刮过玻璃,如同刀剑相击,震得殿中的瓷器都在微微发颤:
“好!好一个季鹰!你有种!你走!即刻滚出朕的军团,走啊!”
季鹰冷冷回瞪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到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冷到像是在看一堆腐烂的垃圾。不再多言,衣袖一拂,那拂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决绝,带着不屑,带着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带着俊娘转身便大步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恋。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廊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归于沉寂。
待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翎宸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暴怒。
那暴怒如同被堤坝拦住的洪水,堤坝还在时,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可季鹰的离去,就是那最后一块被抽走的砖,堤坝轰然崩塌,洪水滔天而下,再也拦不住,再也压不下。
周身圣光紊乱,那曾经纯净的、澄澈的、温润的圣光,此刻变得狂暴而混乱,如同被搅乱的湖水,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光芒忽明忽暗,忽强忽弱,在殿中疯狂地闪烁,将满室照得一片惨白。
声嘶力竭地朝着空旷大殿咆哮,声音之大,大到殿顶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大到墙壁上的灰尘都在簌簌落下,大到殿外的侍卫都吓得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