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朝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夜胤南征北战,杀戮无数,为了怀柔百姓,安抚民心,特设护国寺。自那时起,护国寺便成了大夜王朝的镇国宝刹,寺中僧众不为吃斋念佛,专为降妖除魔而生。百余年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护国寺门前的青石长阶都踏得光可鉴人。
这一日,护国寺大雄宝殿之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要将整座殿宇浸泡其中。释迦牟尼的金身法相巍然端坐于莲台之上,那金像高达三丈,宝相庄严,眉眼低垂之间自有一股俯瞰苍生的慈悲。金像前的香炉中,三柱高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白的香灰中挣扎了几下,终究是灭了。整个大殿顿时暗了下来,唯有几缕稀薄的阳光从雕花的格子窗棂中透进来,落在那冰凉光滑的青石地板上,反射出几点惨淡的光斑,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碎银。
夜凉女帝独自一人跪在那蒲团之上。她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绢衣,满头青丝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衬得那张原本英气逼人的面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弱。她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签筒,那签筒年代久远,筒身的漆色已经斑驳,隐约可见底下透出的暗红色木纹。签筒之中插着九九八十一根竹签,每一根签子的末端都用朱砂写着不同的签文。
她将签筒举至眉心,闭上双眼,朱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殿中极静,连她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过了许久,她才开始摇晃手中的签筒,竹签与竹签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意味。
一根签子从签筒中跃出,落在她面前的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终于静止不动。
夜凉睁开眼,俯身拾起那根签子,翻过来看。只见那竹签的末端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吉凶未卜。
她的手微微一颤,那签子险些从指间滑落。吉凶未卜,既非上上大吉,也非下下大凶,而是悬于两者之间,进退两难,福祸相依。这签文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般,茫茫然不知前路何在。
夜凉将签子攥在掌心,抬起头来望向那尊金佛。释迦牟尼的面容在金箔的映衬下显得慈悲而遥远,那双微微垂下的眼眸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在这空寂的大殿中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如来佛祖释迦牟尼佛在上,信女夜凉,日夜在皇宫里苦思冥想,寻找救国的办法。如今翎宸那反贼复兴了天使一族,又用姻亲拉拢上了海国的鲛人。天使族背生双翼,可翱翔九天之上;鲛人族腿拖鱼尾,可潜游四海之下。这两族强兵合在一处,一在天、一在海,我大夜朝夹在中间,腹背受敌!信女夜凉叩问佛祖,朕的夜朝,究竟该何去何从?”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甘和悲愤,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的低吼。那声音撞在殿壁上,又折返回来,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回音。回音散尽之后,大殿重新归于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陛下有心魔。”
夜凉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大雄宝殿的门口,一名中年和尚正缓缓走来。那和尚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若不是剃了光头、披了僧袍,倒像是个行伍出身的赳赳武夫。他身上穿的那件僧袍是灰白色的粗布缝制的,洗了不知多少回,边角处已经磨得发了白,甚至有几处打上了细密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磊落出尘之感。他双手合十,十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并拢,掌心虚空,正是最标准的佛门合十礼。他的脚步沉稳而从容,每一步踏在青石地板上都无声无息,仿佛足下踩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团绵软的云絮。
夜凉认出了他。此人法号慧明,是护国寺的首座,也是如今大夜朝公认的佛门第一高僧。据说他二十岁那年便已参透了《金刚经》的奥义,三十岁时闭关三年,出关之日天降祥云,周身隐现金光,被当时的住持称为“肉身菩萨”。太祖皇帝夜胤在世时,曾三次请他入宫讲法,他都以“山僧野性,不惯拘束”为由婉拒了。这样一个方外之人,今日却主动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夜凉皱紧了眉头,将手中的签子放在了蒲团边上,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站在慧明面前,仍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慧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喜不悲,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深潭之中倒映的星子,明明灭灭之间自有一股洞彻万物的透彻。
“这心魔,该当如何?”夜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方才跪在佛前的那份柔弱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威严与克制。
慧明和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的目光越过夜凉,落在了那尊金碧辉煌的释迦牟尼像上,像是在端详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温和得如同三月里的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夜凉的心里。
“万一国亡了,难道女皇陛下也要效仿前朝蔷薇王朝的殷尊帝一样,殉国而死吗?”
夜凉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殷尊帝。这个名字在夜朝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存在。朝堂之上没有人敢提,民间的话本戏文里虽然偶有演绎,但也都经过了层层删改,只剩下一些模棱两可的唱词。然而夜凉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段历史,因为她从小就是听着那段故事长大的。她的奶娘是蔷薇王朝宫中的旧人,多少个深夜里,奶娘把她抱在膝上,压低声音给她讲那个红衣帝王的故事,讲到动情处,眼泪便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大夜朝的开国皇帝夜胤,当时还被世人称作“镇北王”。他起兵于北疆苦寒之地,率领着十万铁骑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势如破竹,连下三十二城。蔷薇王朝立国四百余年,到了末代已是积重难返,官场腐败、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夜胤的义旗一举,天下响应者如云。不到两年时间,夜胤的大军便已兵临城下,将那蔷薇王朝的京师围了个水泄不通。
京师城破那日,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人的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却能将人的衣衫一点一点地浸透。夜胤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那马名叫“踏雪乌骓”,是北疆名马之后,四蹄雪白,浑身毛色黑亮如缎。夜胤勒住马缰,立在京师的城门之外,身后是黑压压的十万大军,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雨水顺着他的盔甲流淌下来,在甲片的缝隙处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又滴落在地上,和着泥土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门,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边每一个将士的耳中:“看本王如何擒拿那个狗皇帝殷尊!”
城门在冲车的撞击下轰然倒塌,夜胤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了京师。城中的百姓早已躲回了家中,关门闭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雨幕中仓皇奔逃。夜胤骑在马上,马蹄踏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得得”声。他径直向着皇城的方向而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蔷薇王朝的禁军早已溃散,宫门的守卫也逃了个干净,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里面幽深的黑暗。
而此刻,在皇城最深处的太和殿中,蔷薇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殷尊,正独自站在那里。
殷尊登基时才十六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登基大典那日,他穿着那身宽大的玄色龙袍坐在龙椅上,双脚甚至够不到地面,只能悬在半空中晃荡。满朝文武跪在丹陛之下,山呼万岁,他却在龙椅上悄悄地打了个哈欠。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皇帝,会在十三年后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给这个绵延了四百余年的王朝画上句号。
如今他二十九岁了。二十九岁的殷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长衣,那红不是龙袍上惯用的绛红,而是一种近乎妖艳的正红色,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那件红衣上用金线绣着九龙图案,龙首昂起,龙爪箕张,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没有戴冠,一头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尾微微打着卷儿,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而轻轻晃动。
偌大的太和殿空空荡荡的,殿中原本陈列的金银器皿、古玩字画,早已被逃散的宫人们洗劫一空,只剩下几扇残破的屏风歪倒在地,和一地的碎瓷烂瓦。殿顶的藻井上原本绘着五彩祥云和展翅金凤,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那些曾经鲜活明艳的颜色都暗淡了下去,像是褪了色的旧梦。
一名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殿来,他的帽子跑掉了,露出花白的头顶,脸上的皱纹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看起来像是一张揉皱了的宣纸。他一把扯住了殷尊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陛下!快逃吧!来不及了!叛军已经进了宫门,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殷尊缓缓转过头来。他的面容生得极为俊美,剑眉入鬓,凤目含威,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这张脸若是生在太平盛世,不知要让多少女子为之倾倒。可此刻,他的一双凤目圆睁着,眼白处布满了血丝,瞳孔中映着殿外晦暗的天光,竟有几分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他猛地一拽,将那老太监扯住他衣袖的手狠狠甩开。那力道大得惊人,老太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走?”殷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为什么要走?这座宫殿是朕的!这个国家也是朕的!朕是蔷薇王朝的皇帝,是这万里山河的主人!朕要与它们同生死,共存亡!”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那些冰冷的墙壁,仿佛连这座垂死的宫殿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夜胤提着剑走进了皇宫大内。那两扇沉重的铁门被他的亲卫从外面轰然推开,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轰鸣,像是巨兽临终前的叹息。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锈迹从门臼中簌簌落下,落在青石地面上,像是褐色的泪珠。
门开之后,展现在夜胤面前的是一片雾气朦胧中的华美宫殿。那雾气不知从何而来,薄薄的一层笼罩着整座皇城,将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纱。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层雾气吞噬殆尽,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那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凄凉得令人心头发紧,像是走进了一座精心布置的灵堂。
夜胤站在那扇铁门之内,雨水从他的盔甲上滑落,在他的脚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精锐士兵,刀剑出鞘,杀气腾腾。而他站在这片雾气之中,竟有片刻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