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高耸,直插云霄,整座宫殿以纯白圣石筑成,雕满繁复神圣的天使纹样,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淡淡的圣光,仿佛有无数天使的英灵在其中低吟浅唱。阳光透过彩绘长窗洒落,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影交织在光洁如镜的石砖上,碎成一地斑斓圣光,像极了人间最庄严的教堂,却又比世间所有神殿都更雄伟、更慑人,连拂过殿柱的风都似乎带上了几分神圣的气息。
天使羽皇翎宸,正端坐在殿心那座雕满龙纹与羽翼的王座之上。王座的靠背高耸,顶端是一对展翅欲飞的金色羽翼,底座盘绕着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每一片龙鳞都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圣光下熠熠生辉。他一身鎏金皇袍,袍上以金线绣满了天使族远古征战的无上功勋,衣袂垂落在玉阶之上,如流淌的金色瀑布。银发垂落至腰际,发丝间隐约有圣光流转,眉眼间是刻入骨髓的冷傲与威仪,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蝼蚁尘埃。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是独属于一个人的,被深深压抑在帝王心间的柔软。
殿门轻响,一阵细碎又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鲛人公主风筝,一身水蓝长裙,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珍珠与贝壳碎片,走动间发出清越的微响,仿佛海浪轻抚沙滩。海藻般的长发垂至腰际,泛着淡淡的珠光,每一缕发丝都带着海洋深处独有的湿润气息。她双目紧闭,眼睫轻颤,像两只受惊的蝶翼。那双眸子曾经湛蓝如深海,波光潋滟间能倒映满天星辰,可惜早已失去光明,如今只剩下一片永恒的黑暗。她只能凭着手中的盲杖,那盲杖由深海珊瑚打磨而成,杖头嵌着一颗温润的夜明珠,一点点摸索着冰冷的石砖,朝着王座的方向艰难走来。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出细微的沙沙声,生怕惊扰了这殿内的肃穆,更怕自己失了仪态,惹得身旁之人不悦。
翎宸几乎是立刻便起身,鎏金皇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快步走下玉阶,每一步都带着帝王的急切,脚下的石砖似乎都因他的步伐而微微震颤。他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臂,掌心贴上她冰凉的肌肤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风筝身子一软,脚下猛地一个踉跄,珊瑚盲杖敲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整个人朝前栽去,险些直直摔倒在地,幸而被翎宸牢牢揽住,才稳住了身形。她的脸颊贴上了他胸膛的鎏金绣纹,感受到那熟悉而炽热的温度,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走路要小心,朕的皇后。”翎宸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春日里第一缕融雪的暖风,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冷硬,只剩满溢的宠溺与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怀中,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替她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拂过她的面颊时,轻柔得几乎不可察觉,生怕她再受半点磕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海洋气息,冰冷惯了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丝人间烟火般的眷恋。
风筝轻轻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那根珊瑚盲杖。她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海面上随风起伏的浮萍,空洞无神的双眼缓缓抬起,望向头顶那华美到极致、却永远也看不见的穹顶。她的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分不清是眼中的泪,还是殿内圣光洒落的错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海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艰难地吐出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
“你……是不是要发兵了?要去打夜朝了,对不对?”
翎宸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那温柔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深处迸发的冰冷。他周身温柔的气息如同被狂风卷走的薄雾,瞬间荡然无存,一股席卷整个大殿的滔天怒意与刻骨恨意,如山洪暴发般倾泻而出。殿中的圣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空气变得黏稠而压抑。他猛地抬眼,望向殿外遥远的东方,那是夜朝所在的方向,目光如刀,似要将那片土地生生撕裂。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封千年的雪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碾碎了再吐出来,掷地有声,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是!朕要亲率天使与鲛人两族大军,踏平那腐朽不堪的夜朝!将那些害我族民、毁我故土的仇人,斩草除根,挫骨扬灰!朕要让那些只会耕种织布、安于一隅的华族人,好好知道,我们天使族,究竟有多厉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荡回响,石柱上的天使纹样似乎都在嗡嗡震颤,彩绘长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大殿骤然暗沉下来,只有他银发间的圣光,和眼底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风筝在他怀中,感受到了那铺天盖地的恨意与杀意,她的指尖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垂下了头,长发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面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密林省边缘,夜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黑暗吞噬,浓墨般的夜幕笼罩了整片密林,只有稀疏的星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零星的碎光。林间的夜雾缓缓升起,湿漉漉地贴在人脸上,带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
女天使伽若,正亲自押送着海天两国联军的大批军需粮草,穿行在幽暗的密林之中。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卷发,在昏暗的林间如同一团跳动的金色火焰,发丝垂落在肩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一双澄澈的湖蓝色眼眸,像两汪倒映着天空的高山湖泊,清冷而深邃。身姿高挑挺拔,气质清冷出尘,仿佛是从圣殿壁画中走出的人物,不沾人间烟火。背后一对洁白的光翼微微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泛着圣洁的金光,在昏暗的林间格外夺目,如同黑暗中升起的一轮明月,将周围的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是天使族地位尊崇的大祭司,是与神明对话的祭天圣母,更是翎宸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此次出征的军需总领。无数军粮、武器、甲胄,都系于她一身,若是这批物资有失,联军的千里远征便功亏一篑。
“都加快脚步!保持静默,不许出声!万万不可被夜朝的斥候发现踪迹!”伽若冷着脸,双手紧握缰绳,厉声呵斥着身后的队伍。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惊起了一只夜栖的鸟,扑簌簌地飞向黑暗深处。她的湖蓝色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每一处晃动的树影、每一声虫鸣,都让她心头暗自警觉。密林省的这条秘道,本应是绝密,但夜朝的暗影探子无孔不入,绝不能掉以轻心。
“是!谨遵祭司大人令!”
身后押送物资的天使士兵与鲛人军士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没有半分多余的响动。天使士兵们背上的光翼都收拢到最小,只泄出极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鲛人军士们则披着湿漉漉的斗篷,每隔一段时间便用水囊往身上淋些海水,以免皮肤干燥龟裂。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长龙,在密林间快速穿行,马蹄裹着布,车轮抹了油,除了偶尔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整支队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此刻,密林旁的小镇茶馆里,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座边陲小镇平日里冷清得很,近来却因为两国联军的异动,往来客商多了不少,茶馆便成了消息汇聚之地。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茶香与人声混杂在一起,将不大的茶馆烘得热气腾腾。
女刺客媚儿,一身寻常布衣,端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头上包着一块素色的布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似与寻常的农家女子无二,不动声色地捧着茶碗,静静听着满座茶客的议论。她是夜朝女帝夜凉亲封的暗影统领,手掌天下暗探刺客,是女帝最锋利的一柄暗刃。此番奉命潜入边境,就是为了打探天使与鲛人联军的动向,摸清敌军的部署,为夜朝的防御争取先机。
茶馆里的百姓,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近来震动天下的大事。茶碗的碰撞声、唾沫横飞的讲述声、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将茶馆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漩涡。
“你们听说了吗?那海国的皇后风筝,可是千年难遇的绝色美人啊!”
“可不是嘛!听说鲛人一族,个个头发都是湛蓝色的,貌美非凡,那风筝公主,更是冠绝天下!据说她的歌声能引来海中的鱼群,眼泪能化作珍珠,当年海皇嫁女,那排场,啧啧,光是陪嫁的夜明珠就装了三十车!”
“还有那天使国的君主翎宸,入赘海国,如今已是天使、鲛人两族的共主,手握重兵,声势滔天啊!听说他背后的那对光翼,展开来能遮天蔽日,一振翅便是三千里!”
“唉,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们声势再大,也是冲着我们夜朝来的,打起仗来,遭殃的不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只可怜我们女皇陛下,为了守护夜朝百姓,日夜殚精竭虑,连日操劳,听说都已经病倒在龙榻上了……”
最后一句话传入耳中,媚儿握着茶碗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几乎要掐入掌心。那粗瓷茶碗承受不住她的力道,碗壁上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纹。她心头又酸又涩,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心疼,怒的是异族联军虎视眈眈,犯她疆土,疼的是女帝陛下为国操劳,病倒在床。那张苍白而坚毅的面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让她几乎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杀气。
她放下茶碗,指尖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她抬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天边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像是破碎的泪珠。她在心中一字一句,暗暗立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下的符咒。
“夜凉陛下,您放心。媚儿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必定为您铲除这些犯我疆土的异族走狗、跳梁小丑,护我夜朝山河,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就在这时,邻座两个客商的窃窃私语,猛地钻入了她的耳朵。那两人压低了声音,头凑在一起,神色鬼祟,以为无人注意,却不知一切都落入了暗影统领的耳中。
“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传。我刚才抄近道穿过林子的时候,亲眼看见了,那些天使和鲛人的反贼,正在咱们密林省,押送一大批重要的军需物资呢!”说话的是个胖商人,满脸油汗,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军需物资?!”
“嘘!你小声点!那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得有上千人押送,火光连天,我差点就被他们发现了!”
媚儿猛地转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一瞬间,她身上所有的伪装尽数褪去,不再是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周身瞬间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周围的茶客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她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无声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胖商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地厉声诘问:
“他们现在在哪里?!在什么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