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朝的兵工厂昼夜烟火蒸腾,熊熊炉火不分昼夜炽烈燃烧,赤红的火光冲破高耸的厂房穹顶,将半边苍茫天幕浸染成滚烫的绯红色。整座兵工厂宛若一头蛰伏现世的远古洪荒巨兽,盘踞在大地之上,张口吞吐着翻涌不息的怒火烈焰,灼热的威压弥漫四野,震慑人心。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焦灼的铁腥味扑面而来,滚滚气浪扭曲了周遭的空气,连远处的屋舍轮廓都在高温中朦胧晃动。厂房之内,一群筋骨硬朗的华族儿郎赤裸着古铜色臂膀,围守在赤红滚烫的铁水熔炉旁,终日挥汗鏖战。烈日般的炉温炙烤着肌理分明的身躯,晶莹的汗水顺着紧绷虬结的肌□□壑蜿蜒流淌,汇成细密水痕蜿蜒滑落。每一寸肌肉都因极致的劳作绷至紧实,伴随着粗重急促的喘息起伏震颤。
沉重的精铁铁锤被众人高高抡起,带着千钧力道狠狠砸向煅烧至赤红的精钢坯料。金属相撞的刹那迸射出漫天刺目星火,凌厉的铿锵撞击声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回荡在宽阔厂房,宛如擂动不休的出征战鼓,震得四壁梁柱微微震颤。豆大的汗珠顺着黝黑的额头、粗糙的鬓角簌簌坠落,砸在被炉火烘得滚烫的青石地面,转瞬便伴着一声细碎的嗤响蒸腾殆尽,连一丝水渍都未曾留下。
众人早已无暇顾及满身的淋漓汗水,只是随手扯过脖颈间悬挂的粗布汗巾,胡乱在面庞上擦拭一番,便再度握紧铁锤俯身劳作。一双双熬得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深处,燃烧着比熔炉烈火更为炽烈的复仇怒火,手下翻飞的锤影带着刻骨的愤恨,仿佛将眼前冰冷的钢铁,尽数化作践踏家国的侵略者筋骨,一锤一凿,誓要将其碾作齑粉。
“弟兄们!”
身材魁梧壮硕、满脸虬结长须的工匠头领猛地踏上锻造高台,迎着漫天星火振臂高呼。他久经烟熏的嗓音沙哑粗粝,却裹挟着震彻全场的磅礴力量,穿透连绵不绝的锻打轰鸣:“那些自诩血脉高贵的天使与鲛人,早已踏破我们夜朝的国门!他们焚毁繁华城池,屠戮无辜父老,凌辱同族妇孺,犯下滔天罪孽!今日我等握紧铁锤、炼制火器,承先祖流传的火药秘术,以一身筋骨血肉披甲为刃,并肩而起,共抗外敌,护我山河!”
“共同抗敌!烧死这些践踏文明的凶兽!”
“不破天使,不归故里,不配身为华族儿郎!”
“让这群妄自尊大的异族,领教我夜朝铁血锋芒!”
激昂澎湃的怒吼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宛若汹涌惊涛狠狠拍击岸崖。嘶吼声裹挟着积攒已久的家国愤恨,在偌大的厂房中轰然回荡,雄浑的声浪激荡震颤,几乎要掀翻厚重的厂房屋顶。
喧嚣鼎沸之际,厂房大门的光线骤然一暗,一道身形纤细却自带千钧威严的身影缓步踏入火海蒸腾的厂房。夜凉身着一袭规制庄严的明黄龙袍,袍身以上等云锦为底,金丝密织的五爪金龙盘踞衣袂周身,在跳动的炉火光影里流转着鎏金华光,龙纹栩栩如生,仿若下一刻便要挣脱衣料腾云九霄。
乌黑青丝被高高束起,一枚精工雕琢的九龙戏珠金冠稳稳绾住发髻,衬得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愈发清丽端凝。一双紫红色的狐眸冷冽如寒夜疏星,澄澈眼底凝着久经杀伐沉淀的凛然威压,绝色倾城的面容不带半分柔和,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抬目直视。
女皇的威压漫延开来,方才热火喧嚣的厂房瞬息陷入死寂。所有工匠纷纷停下手中的锤凿锻打,黝黑粗犷的面庞上翻涌着狂热的崇敬之色,众人整齐划一俯身跪拜,硬朗洪亮的朝拜声汇聚成撼天动地的磅礴声浪,层层激荡:“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夜凉步履从容,缓缓穿行在跪伏的人群之间。锐利如炬的眸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黝黑坚毅的面庞,掠过身旁堆积如山、封存严密的火药木桶,拂过架上寒光凛冽、整装待发的火铳军械。她微微颔首,白皙修长却暗藏力量的手掌凌空虚抬,清冷的嗓音不高不低,清晰落入在场每一人的耳中:“众卿平身。”
“今日万众一心,厉兵秣马。此战过后,朕必扫清这群自命不凡的异族强敌,还我夜朝万里山河朗朗晴空,护我华族世代安宁太平!”
同一时刻,天使联军的中军大帐之内,压抑凝滞的气氛宛若冰封寒潭,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帐外接连不断传来士兵仓皇奔逃的呼喊,杂乱无序的脚步声、兵刃落地的脆响交织缠绕,勾勒出前线溃败的慌乱景象。帐内,羽皇翎宸眉头紧锁,俊朗的面容覆满化不开的凝重阴霾。修长的指尖一遍遍轻叩铺展在案上的军事地形图,图纸之上,代表天使联军的白色旌旗标识节节退缩,处处败退,象征夜朝铁骑的赤红战旗步步紧逼,已然形成合围围剿之势,战局颓势尽显,无力回天。
翎宸容颜俊美绝尘,一袭月华流泻般的银白长发柔顺披落肩头,衬得周身气质清冷出尘。身上一袭圣洁洁白的羽织战袍剪裁合身,衬得身姿挺拔颀长。背后一双独属于刺客天使的漆黑羽翼紧紧收拢,每一根翎羽都泛着冷冽锋利的金属寒光,昭示着他与寻常天使截然不同的血脉禀赋——他是天生为杀戮征战而生的王者,是天使一族最为锋利的一柄利刃。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帐内死寂,一名天使士兵狼狈不堪地跌撞闯入大帐,慌乱间早已忘却君臣礼法。他满面斑驳血污,面颊沾染大片烟熏火燎的焦黑痕迹,昔日洁净雪白的长袍被烈火灼烧得破败不堪,衣料边角依旧萦绕着零星火星,刺鼻的焦糊异味四散弥漫。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士兵浑身剧烈颤抖,瞳孔因极致的恐惧骤然放大,近乎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翎宸脚边,嘶哑的哭喊带着崩溃的绝望,“夜朝之人行事狠厉诡谲,竟动用火油、火药与火铳围剿我军!天使羽翼最惧明火,鲛人鳞尾天生畏火,皆是我们致命死穴!火油倾洒而下,沾羽即燃,烈焰缠绕羽翼根本无法扑灭!无数同族将士被烈火吞噬,在火海之中凄厉哀嚎、痛苦翻滚,最后尽数化作焦黑尸骸,死状凄惨不忍直视!陛下,我们败了,我们大势已去了!”
“放肆!休要自乱军心,怯懦妄言!”
翎宸猛地愤然起身,掌心蓄力狠狠拍击在梨花木打造的桌案之上,质地坚实的名贵木案应声轰然碎裂,木屑纷飞四散。凝重的神色瞬间化作刺骨冷厉,决绝的寒意席卷周身,漆黑的眼底深处狂风翻涌,压抑的暴怒濒临爆发。他宽袖猛地奋力一拂,背后收拢的漆黑羽翼骤然轰然舒展,强劲的劲风席卷整座大帐,摇曳的烛火剧烈晃动,光影凌乱飘摇。
“不过是一群只会投机取巧的蝼蚁鼠辈!”翎宸语声凛冽,杀意凛然,“随朕亲赴战场!朕倒要亲眼看看,这群倚仗火器的凡人,究竟能猖狂到何种地步!”
话音落下,翎宸大步流星迈步冲出中军大帐。
可映入眼帘的人间惨象,远比任何酷刑炼狱更为骇人惊心。
整片天穹被漫天烈火染作不祥的赤红橘色,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昏暗压抑得不见天光。一架架巨型投石机立于夜朝军阵之中,不断将灌满滚烫火油的陶瓦陶罐抛射向联军阵地。陶罐凌空炸裂破碎,粘稠灼热的火油如同漆黑的死亡暴雨倾泻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席卷大地。
天使一族引以为傲、象征圣洁高贵的洁白羽翼,此刻沦为催命的枷锁。火油一旦沾染柔软翎羽,转瞬便腾起熊熊烈焰,狂暴的烈火疯狂吞噬羽翼与皮肉。无数天使徒劳地在地面翻滚扑打,却根本无法阻隔蔓延的火势,一个个圣洁的身影化作燃烧哀嚎的火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绝望凄美的弧线,最终重重坠落尘埃,化作冰冷焦炭。
鲛人的境遇更是凄惨万分。与生俱来的华美鲛绡衣裙、莹润坚韧的护身鳞片,在高温烈火之下快速蜷缩爆裂,滋滋的灼烧异响刺耳惊心。浑身浴火的鲛人痛苦扭动着修长的鱼尾,绝美面容在烈焰灼烧之下扭曲变形,早已辨不出昔日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焦臭味,皮肉灼烧的腥膻混杂着油脂燃烧的怪异气息,随风四处飘散,萦绕不散。
亲眼目睹麾下精锐将士、世代相依的同族子民在火海之中苦苦挣扎,最终尽数化为灰烬,翎宸的眼眶不受控制地骤然泛红,滚烫的热泪冲破眼眶顺着俊美面颊滚落。心口如同被万千利刃反复割裂撕扯,刺骨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残存的理智被眼前这炼狱般的惨状撕得支离破碎。
“夜凉!你何在!出来与我正面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