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宸星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一团混沌的灰。
毫无生机、整个世界正在一寸寸冷下去……他趴伏在龟裂的焦土上,脸贴着地面,鼻腔里灌满了血腥气和硫磺灼烧后的苦味。
身体像是一具刚刚拼凑起来的一个容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而耳边的声音先于意识灌入——哀嚎、凄厉的、撕心裂肺……这些声音如同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复锯着他尚未完全接通的神经。
有人在哭,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发出破碎的咒骂,还有人在喊呼喊。
旅宸星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炼狱:
天裂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光从那道裂缝里倾泻而下,整片大地是凝固的血色。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些还在抽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甜。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一头妖兽正弓着背,缓缓逼近一群蜷缩在巨石后面的人。那头妖兽的体型不算庞大,它的形态却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巨石后面大约有七八个人,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一个中年男人挡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妖兽歪了歪头,那张巨口缓缓张开,一股腐烂的恶臭从它的喉咙深处涌出。
旅宸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情,但是他莫名觉得现在不对,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甚至不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指的是什么方面。是那些人脸上绝望麻木的表情?是那只妖兽的存在?还是自己降临在这片土地的意外?
不认识这些人,或者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算不算“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似乎并没有理由来阻止眼前发生的一切。
可是这种时候他依旧遵从了自己的本心:“够了,住手。”
妖兽听见了,猛地转过头来正对着旅宸星,巨口中的利齿缓慢地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旅宸星下意识抬起右手,一股力量涌出,虽然没有声音,但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重量。妖兽的惨叫声尖锐地响起来,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它的体型越来越小,最后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旅宸星应该感到释然,光没有停下来,它继续扩散——紧接着那个中年男人还保持着举起木棍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他身后的老人和孩子也是这样。
姿势没有变,连体温都没有来得及下降。旅宸星能感觉到,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风从裂开的天穹灌进来,旅宸星右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他看着那些人的尸体,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手里还攥着的削尖的木棍。
他迈开步子,身后焦土上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这里……还有人活着?”这声音带着一种几乎不近人情的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线,“有些意外了。”
旅宸星转过身:一个少年模样的修士站在不远处,一双靛蓝色的眼瞳正定定地看着旅宸星。他一身银白与淡灰相间的衣袍,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你是何人?作为诚意,我应当率先自我介绍一下的——「中枢」旗下的「白银渡鸦」末位,宥陌砚。”
基本上所有的字符对旅宸星而言都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声音,但他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礼节:这个人报上名号是在向他展示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诚意。
“旅宸星,我的名字。”
宥陌砚眼瞳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方才见旅宸星一直沉默,几乎以为对方是个哑巴。
宥陌砚没有清理残局,银白与淡灰相间的衣袍上沾了些许焦土的灰烬。他的目光最后扫过那片焦土——那七八具尸体和妖兽透明的外壳。
旅宸星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宥陌砚。他以为宥陌砚至少会做些什么——掩埋或念一段什么经文。
“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活人了,清理残局也没有必要。”
旅宸星看向那些尸体,无论是否出于什么原因,但他们确实是被自己杀死的。他以为会有人为此做些什么,比如说哀悼,愤怒……但焦土还是焦土,这个世界对死者的态度,比旅宸星想象的更加干脆——死了就是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堆不再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