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春节来得晚,腊月二十九才到除夕。
萧远山是腊月二十八回来的。
这次回家,他没有带任何年货。陈阿姨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豆腐汤。萧远山坐在八仙桌前,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期间他没有看萧凌风一眼,萧凌风也没有看他。
父子俩像是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萧凌林不在。信是前些天到的,信封上贴着嵩山少林武术学校的红色地址章。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哥,师傅说我有慧根。我学会了一套拳,打了第三名。过年不回家了,食堂发了饺子,肉的,我吃了三十个。你也要吃好的。凌林。”*
萧凌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五封信,按时间顺序排着。弟弟的字从“鬼画符”到“勉强能认”,进步肉眼可见。他在回信里写:*“能吃是好事,但要练出本事来,别光长肉。”*
这是腊月二十五的事。三天后萧远山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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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萧远山上午出去了半天,说是去给以前的同事拜年。回来的时候脸是黑的,门摔得震天响。陈阿姨正在院子里择菜,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
萧凌风在房间里看书,听到动静,没动。
“萧凌风!”
萧远山在堂屋里喊,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萧凌风放下书,走出去。
萧远山站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色铁青。那本册子萧凌风认得——是他的记账本,压在书桌抽屉最底层,用一本旧课本压着。不知道萧远山是怎么找到的。
“这是什么?”萧远山把记账本摔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萧凌风看了一眼,没说话。
上面记的是他半年来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邮票收购的日期、数量和价格;小商品进出的品种、数量和利润;中间还夹着几页关于国库券收益的估算。
“我问你话呢!”萧远山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账本。”萧凌风说。
“我知道是账本!”萧远山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没人让我搞。”萧凌风的声音很平,“我自己要搞的。”
“你自己?”萧远山冷笑了一声,“你一个高一的毛孩子,不好好读书,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你对得起谁?”
“我没耽误学习。”
“没耽误?你期末考了第九名,这叫没耽误?你要是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早就是第一名了!”萧远山越说越气,声音在堂屋里来回撞,“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这么报答我?”
萧凌风看着他的父亲,心里忽然很平静。
前世的他,听到这些话会觉得委屈、愤怒、不甘心。但现在,他只觉得——这些话真熟悉。每一句都听过,每一句都在不同的场景里、以不同的语气、同样的内容,反反复复地说了几十年。
他突然不想再听了。
“你说完了吗?”萧凌风问。
萧远山一愣。
“你说完了,我想说几句。”萧凌风没有等父亲回答,继续说道,“第一,我没耽误学习。第九名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没有水分。你觉得不够好,那是你的标准,不是我的。”
“第二,我没花你的钱搞这些东西。进货的本钱是我自己的压岁钱和生活费里省出来的。赚的钱我没乱花,存着,留着以后用。”
“第三,”他停下来,看着萧远山的眼睛,“你说你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这些我都认。但你别忘了——我是你儿子。你不是在施舍我。”
堂屋里安静了。
陈阿姨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她看看萧远山,又看看萧凌风,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萧远山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变白,最后定格在一个复杂的表情上——愤怒、难堪、不甘、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