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昀邀我下棋,是在他进府第十日的傍晚。
邀得极体面——让跨院里伺候的小厮捧了一张泥金帖子送到我院里来,帖子上写的是“久闻大小姐善弈,某于飞花阁备得楸枰一局,若蒙不弃,愿请教一枰”。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墨色匀净,连帖子上熏的香都是府里待客常用的沉水香,挑不出半分差错。他做了全套的礼数,全了沈府的表,也全了他自己的里,把一场蓄谋已久的交锋包裹得像是偶然兴起的风雅。
我不能不去。
挽翠替我梳头时,嘴里一直在嘀咕。她说这位季家表兄也太不讲究,一个外男,怎么好意思单独邀闺阁小姐下棋,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又说天都快黑了,飞花阁那边蚊虫多,好歹带一把扇子,随手塞了一柄团扇到我手里。她把白玉兰簪插进我发髻时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簪尾戳得我头皮微微发疼,嘴里还在念叨——“姑娘,要不咱们回了吧,就说身上不舒服。”
她说了许多,我一句也没应。她不知道季昀这场棋局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就像他守在佛堂外面那两夜、在窗台上用茶汤写下“怀瑾握瑜”四个字、在穿堂里问出那个关于名字的问题——怀瑾握瑜,瑾是美玉,瑜也是美玉,嫡姐和庶妹用的是同一个典故。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前面的脚印上,每一个问题都卡在我最不想回答的关口。现在他把棋子摆好了,黑子白子各归其位,只等我坐下。
我把挽翠留在院子里,独自去了飞花阁。临出门时她追上来把团扇塞进我手里,扇面上绣着一枝半开的桂花,绣工粗糙,是她自己绣的。我握着那柄扇子,手指在扇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飞花阁四面的槅扇门全敞着,晚风从亭子里穿过去,把檐角那只旧铜铃吹得叮叮响。那铃声很轻很碎,不像是在报什么讯息,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墙外面,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把亭子里摆着的那张榧木棋枰染得像一块烧到尽头的炭。季昀已经到了。他坐在棋枰一侧,面前的黑子棋盒已经打开,右手边搁着一盏凉茶,茶汤的颜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从茶盏摆放的位置来看,他已经等了至少一炷香的工夫——茶盏底下的石面上凝了一圈极细的水珠。
见我进来,站起身行了个礼,姿势和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个真正的远亲表兄见到了久未谋面的闺秀,亲切里带着分寸,分寸里藏着刀。
“大小姐赏光,是季某的荣幸。”
“季家表兄客气了。”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从棋枰上扫过。棋子是上好的云子,黑子墨绿如深潭,白子象牙黄如陈年的玉,枰面是整块榧木雕的,木纹细密如丝,四角包着银片,银片上有极细的缠枝纹。这副棋是老太爷在世时从京里带回来的,平日里收在荣寿堂的库房里,钥匙只有太太和吴嬷嬷有。不知道他是怎么借出来的——也许根本没有借,也许太太亲手把钥匙递给了他。
“大小姐先行。”他把白子棋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尖在盒沿上轻轻一搭便收了回去。
我没有推辞,拈起一枚白子。云子在指尖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子。我把它落在右上角的星位,棋子敲在榧木枰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看了我一眼,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对角星位。落子很轻,云子敲在榧木枰面上像一滴被拉长了的水滴,从高处坠入深潭,溅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寻常人下棋,落子总有轻重不一的时候——犹豫时重,随手时轻,悔棋时半空中还要顿一顿。可季昀落子不同。他的每一枚棋子落下去都是同一个力度、同一个节拍,甚至拈子的手势都不曾变过: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手腕微沉,指尖松开,棋子落下,手收回。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得近乎机械。
我们在沉默中布完了前十几手。黑白两军在棋枰四角各自安营扎寨,互不侵犯。栀子花的香气从亭子外面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着暮色里浮起的湿气,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下,这一声比方才略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把。
季昀落下一枚黑子在左边星位,封住了我往左下的退路。那颗黑子落得极轻极稳,可在棋枰上它像一扇被关上的门。然后他开口了。
“大小姐在府里住了多久了?”他问得随意,像是在随口闲聊,目光甚至没有从棋枰上抬起来。
“自我记事起便在这里。”我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边,拆了他一招。
“是吗。”他应了一声,拈子落下——黑子从侧翼贴过来,不紧不慢地压住了我白子的气,贴着我的棋子,像一道不会留疤的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和语气都很温和,温和得像是真的只是在好奇一个闺秀的童年往事,“可季某听说,大小姐并非从小在这府里长大。”
我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不是被他的话惊到,是在用这一瞬间的犹疑告诉自己:他来了。他终于不再绕弯子,不再用栀子花和野猫当掩护,不再在窗台上用茶汤写谁都能擦掉的字。他把刀从袖子里抽出来了,刀锋是冷的,可他的笑还是温的。我把白子落在黑子旁边,没有接他的话。
“季家表兄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的声音仍是那把温驯的好嗓子,每一个字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音区里,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不是闲话,”他也落下一子,黑子从另一侧再压一步,形成夹击,把我那颗白子困在了两枚黑子之间,“是有人记着呢。说沈家大小姐三年前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以后就在府里静养,极少出门。这三年里,府上人来人往,换了好几拨下人,唯独大小姐——一直在。”
他咬重了“一直在”三个字。不是加重音量,是把这三个字之间的间距缩短了半拍,让它们从一句话里凸出来,像三颗连续落在同一个位置的棋子。他在提醒我:一个正常的闺秀不会在副本里“一直在”。只有NPC才永远不会离开,只有boss才不能离开——玩家可以死,可以通关,可以被重置,可大小姐永远坐在飞花阁的凉亭里,端着同一盏碧螺春。
“表兄倒是打听得很仔细。”我拈起一枚白子,没有急于应对边路的夹击,反而往中原腹地投了一子。那一子落在空旷的天元附近,像是随手一抛,和边角的缠斗毫无关系。
他落下一枚黑子,继续蚕食我的边空。“大小姐不好奇吗——那些走了的下人,都去了哪里?”
这句话问得极轻极淡,像是在探讨棋理。可我听出了底下的潜台词——不是“你知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而是“你把她们送去了哪里”。他在试探我有没有清理记忆,是像NPC一样按照程序机械地执行,还是像人一样记得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次手指收紧时的触感。
“下人自有下人的去处,”白子从天元方向往左扳了一手,正好切断了他两颗黑子的联络——原来那一手看似随意的天元落子,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意义,“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牙婆有牙婆的章程,轮不到我一个闺阁女子去操心。”
“说得是。”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同,像是真的被我说服了。“不过规矩也好,章程也好,总有些例外。”黑子落下一记靠,直接贴上了我孤子的气,贴得极紧,不留一丝空隙,“季某在扬州时,曾见过一个丫头,被退了三次,又卖了三次,最后牙婆都说不收了——可她还是没走出扬州城。”
他顿了一顿,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大小姐可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