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白不再出现之后,食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沈砚清和顾行舟并排坐着,喝粥、吃排骨、偶尔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那种沉默不再让人不安,反而成了一种默契——他们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隙,安静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江望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沈砚清和顾行舟之间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缓慢的、像春天冰雪消融一样的变化。沈砚清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制造偶遇了,他现在做的一切都很自然——买咖啡、坐旁边、在图书馆等顾行舟。自然到好像他们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顾行舟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了。他不是话变多了,而是沉默的内容变了——以前的沉默是拒绝,是“我不想说”;现在的沉默是接纳,是“我不需要说,你懂”。
江望看在眼里,替沈砚清高兴,也替自己着急。沈砚清和顾行舟的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八十了,而他和林听澜还在百分之三十的地方徘徊。他约她去图书馆,她会去;他给她发消息,她会回;他画恐龙给她,她会保存。但她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一次都没有。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对他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她偶尔看他的眼神里藏着的是好感还是只是礼貌。
周三下午,江望决定去顾行舟的宿舍借一样东西——一本《博弈论》的参考书。他的逻辑学论文需要引用一个博弈论的案例,图书馆的书被借光了,他想起顾行舟选修了这门课,应该有相关资料。他给顾行舟发了条消息,得到“在”的回复后,就去了三楼,找到306,敲了敲门。
门开了。顾行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没有戴眼镜,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一个普通的大一男生,而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校草。
“进来。”顾行舟说。
江望走进去。宿舍是四人间,和他住的那间差不多大,但更整洁。顾行舟的床位靠窗,床单是深蓝色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书桌上很整齐,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水杯、几支笔、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顾行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江望。“这本。第三章有你要的案例。”
江望接过书,翻了翻。“谢了。用完还你。”
“嗯。”
江望准备走,但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顾行舟的桌面。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他看到了锁屏画面——一张照片。照片里光线很暗,背景模糊,像是什么封闭的空间。画面中央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浅灰色的卫衣,手指攥着另一个人的衣角。那个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双联结,小金珠,“缘”字。江望认识那根红绳。他认识那只手。他认识那个背影。
那是沈砚清。在鬼屋里,沈砚清抓着顾行舟的衣角。那张照片的角度是从前面拍的——也就是说,是顾行舟自己拍的。或者是他让别人拍的,但更可能是他自己拍的。在鬼屋里,在沈砚清抓着他衣角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只手和那根红绳。
江望愣住了。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顾行舟把沈砚清抓他衣角的照片设成了手机锁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每天看手机几十次、几百次,每次都会看到这张照片。意味着沈砚清在鬼屋里抓他衣角的那几秒钟,被他存进了手机里,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意味着他对沈砚清的在意,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确定”。
顾行舟注意到了江望的目光。他拿起手机,锁屏,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不想让别人看到屏幕里的东西。但已经晚了。江望看到了。
“你手机壁纸——”江望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你看错了。”顾行舟打断了他,语气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耳朵红了。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不露声色的人,耳朵红了。因为他的秘密被看到了——那张他藏在手机里的照片,那个他每天看几十次的画面,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都被看到了。
江望看着他的耳朵,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我没有看错。那是沈砚清。在鬼屋里。他抓着你的衣角。”
顾行舟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望。他的背影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望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沈砚清说的“他好像对谁都一样,但对我好像不一样”。不是好像。是真的不一样。顾行舟把沈砚清的照片设成壁纸,每天看几十次。他对别人不会这样。他只在沈砚清面前耳朵红,只在沈砚清面前笑,只在沈砚清面前说那些“嗯”“好”“知道了”之外的话。
“你喜欢他。”江望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行舟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镜片的阻隔,清澈得像两潭深水。江望在那两潭深水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克制,有等待,有某种被压在很深处的、不愿意轻易示人的东西。但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你视力不好。”顾行舟说。
江望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转移话题但我不会放过你”的笑。“我视力五点零。”
“你看错了。”
“我没有。”
顾行舟沉默了。他看着江望,江望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顾行舟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好像在看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笔记本上,而是落在窗外。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会告诉沈砚清。”江望说。
顾行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江望知道他在听。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江望把书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别说太晚。他等了你很久。”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出去几步,停下来,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顾行舟手机里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它证明了顾行舟对沈砚清的在意。沈砚清没有等错人。
江望掏出手机,打开和沈砚清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我觉得顾行舟对你有意思。”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打:“我今天去顾行舟宿舍,看到他手机壁纸了。”删掉。再打:“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删掉。他不能告诉沈砚清。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这不是他的秘密。这是顾行舟的秘密,应该由顾行舟自己说。他不能替他开口,不能替他表白,不能替他迈出那一步。他能做的只有等——等顾行舟准备好,等那句话从“你猜”变成“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