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专注,很认真,好像那个蛋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顾书鸿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看我的时候,不是那种眼神。”沈知白沉默了片刻。“我看你的时候,不是在看咸鸭蛋。是在看煮粥的人。”
顾书鸿把车开出了停车位。奔驰驶过省城大学的林荫道,两旁的悬铃木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了几分暖色。他的右手放在胸口,摸着玉佩和铜钱,指尖在玉面上缓缓移动,一节一节地数竹子。
“顾书鸿。”
“嗯。”
“你刚才说顾衍之对我有意思。你觉得他对我有意思,是因为他对我说‘玉佩很配你’?”
“不止。”
“还因为什么?”
“还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我看你的时候一样。”顾书鸿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沈知白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敢往右边看。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顾书鸿,你停车。”
顾书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沈知白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他。他从领口里掏出那块玉佩,解下红绳,把玉佩握在手心。然后他拉过顾书鸿的手,把玉佩放在他的掌心里。玉是温的,带着沈知白的体温。
“你不是说你看我的时候,不像看咸鸭蛋吗?那你现在看看我。像看什么?”顾书鸿握着玉佩,看着沈知白。沈知白的脸距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细小的旧疤、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雀斑、嘴唇上那道被风吹干了的细纹。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纯黑,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但今夜的夜空有星星。他的瞳孔里映着顾书鸿的脸——耳朵红着,眼睛亮着,嘴唇微张着,像一个在等答案的考生。
“像看……”顾书鸿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因为沈知白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不,有光。不是顾衍之那种琥珀色的、燃烧的、像松脂一样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井水倒映月光的光。那光不烫,不刺眼,不灼人,但它在你心里照出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是你自己,是你从来没有看清过的、被生活磨得面目模糊的、但在这个人的瞳孔里忽然变得清晰的自己。
沈知白把手收回去。“你帮我把玉佩戴回去。”顾书鸿把红绳撑开,从他的头上套下去,玉佩落在他胸口,贴在皮肤上。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因为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振动,手反而稳了。
“你刚才说,顾衍之看我的眼神,和你看我一样。你看我,是在看什么?”
顾书鸿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了一下。“在看我买不到的那种咸鸭蛋。”
沈知白笑了。不是微微上扬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向上弯起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的脸还是瘦,笑起来颧骨更突出,但顾书鸿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咸鸭蛋可以买到。双黄的,明天早上给你带。”顾书鸿发动了车。
奔驰重新驶上省道。车窗外的麦田在午后的阳光下金黄一片,收割机在远处轰隆隆地响,惊起一群麻雀。麻雀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碎纸屑。
“沈知白。”
“嗯。”
“你刚才说,你看我不是在看咸鸭蛋。那你看我是在看什么?”
沈知白咬着草莓牛奶的吸管,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在看一个每天给我煮粥、送粥、在病房里支桌子办公、在我睡着的时候盯着监护仪、在我醒着的时候假装看合同的人。”
顾书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那个人好惨。”
“为什么?”
“因为他做这么多事,你只把他当煮粥的。”
沈知白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吸管上沾着草莓牛奶的粉红色,他的嘴角也沾了一点,粉红色的,像一小片桃花瓣。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不是煮粥的。他是送咸鸭蛋的。双黄的。”
顾书鸿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他把车开进了凤栖山的山道,两旁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集贤山庄的牌坊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夕阳把“集贤山庄”四个字镀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光。他把车停在牌坊下面,熄了火。
沈知白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把草莓牛奶的盒子捏扁,扔进车门的储物格里。储物格里已经有好几个捏扁的草莓牛奶盒了,都是他喝的,都是顾书鸿买的。顾书鸿从来不扔,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想记住沈知白喝过的每一个口味。草莓、香蕉、巧克力、原味。沈知白最喜欢草莓。
“顾书鸿。”
“嗯。”
“明天早上,你不用来了。”
顾书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丰县平安镇。龙婆说那里又出事了,不是古神,是有人在地基下面挖到了新的陶瓮。我要去看看。”沈知白推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他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边,弯下腰,隔着玻璃看着顾书鸿。“你好好上班。别总往我这跑。你爸知道了会不高兴。”
顾书鸿摇下车窗。“我不怕他不高兴。”
“我怕。”沈知白把手伸进车窗,摸了摸顾书鸿的耳朵。耳朵是烫的,从耳垂到耳廓,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他把手收回去。“明天晚上,我回来。你后天早上再来。粥要稠一点。咸鸭蛋要双黄的。”
顾书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月光从牌坊的顶上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还是烫的。他把手伸到窗外,摸了摸自己耳朵,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和沈知白的手留下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他的。
他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很多,但他不觉得远了,因为他知道后天早上,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那个人说,咸鸭蛋要双黄的。他记住了。他连沈知白喝草莓牛奶时咬吸管的样子都记住了,他怎么可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