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没得谈。灵汐是我神跡宗的人,你要带走她,从本座尸体上跨过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二件事,本座的大弟子,凭什么交给你?”
逍遥游的笑容不变:“凭你保不住他。”
话音未落,他动了。
五
逍遥游动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事后回忆起那一刻,都会不自觉地沉默很久。
不是因为快。快只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部分。
默言的眼睛捕捉到的第一个画面,是逍遥游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塌了一块——不是碎裂,是被一股难以想像的力量瞬间压穿,石屑还没来得及溅起,那个人已经不在原地了。第二个画面,是山门两侧的石柱表面同时炸开了一层石皮,细密的裂纹从底部躥到顶端,像两条活过来的蛇。第三个画面——没有第三个画面。因为从第二个画面到逍遥游出现在许护星面前,中间的过程,默言的眼睛没有看见。
他的身体先於眼睛做出了反应。后背的寒毛根根竖起,丹田里的內力像被烧开的水一样翻涌,镜渊岳峙决五重境界“见虚无”本能地运转,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间铺展到了极限——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內力感知到的。
逍遥游的身影从山门外到许护星面前,三丈的距离,他不是走过来的,不是跑过来的,甚至不是掠过来的。他是——碾过来的。像一座山平推过来,所经之处的空气不是被切开,是被整块整块地挤碎,碎成极细极密的震波,那些震波叠在一起,发出的不是风声,是一种沉闷的、像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吼,让人的骨头跟著一起震。
默言这辈子见过最快的出手是许护星,但许护星的快像水,顺著你的感知滑过去,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收了手。逍遥游的快不一样。他的快是碾压性的,他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看见,他甚至不在乎你能不能感知到,因为看没看见、感没感知到,结果都一样。
这是站在武林绝顶的人才有的底气。
逍遥游的右掌拍出。
那一掌简单到了极点。掌心朝前,五指微拢,腕子没有翻转,肘子没有蓄力的抖动,身体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扭转,就是肩膀一沉,手臂平推了出去。简单、直接、乾净。
但就是这一掌,让默言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逍遥游掌心前方的空气开始变形了。不是被推开,是被压实了。一层一层地压,像把棉花压成铁块,空气从透明变得浑浊,从浑浊变得扭曲,从扭曲变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边缘不断抖动的透明球体。那球体只有拳头大小,但默言能感觉到它內部蕴含的力量——那不是內力,那是把至少三十年的修为凝在一个点上的东西。他在镜渊岳峙决的典籍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书上说“力至极处,可裂虚空”,他一直以为是夸张的修辞,现在他知道不是。
球体表面的震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最后密到了根本分辨不出单独纹路的地步,整个球体看上去像一颗浑圆的、高速自转的透明珠子,珠子的边缘在吞噬光线,周围的景物都微微弯曲了。
许护星站在那里,看著这一掌拍过来。
他没有动。
或者说,他动了,但动得很慢。
默言看见师傅的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那只手稳得不像话,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上面有老茧,有旧伤的疤痕,有握了三十年剑的人才会有的薄薄的一层硬皮。这只手从袖中抽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带出了几粒碎瓜子壳。
然后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了。
小指先张开,微微弯曲,指尖朝外。然后是无名指,贴著小指慢慢展开,像一片叶子在展开脉络。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拇指张开的时候,整只手掌呈现出一个圆融饱满的形状,掌心微凹,像一面极小的、凹进去的镜子。
镜渊岳峙决,起手式。
默言练了二十年这个起手式,一万个日夜,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五根手指按这个顺序张开,再合上,再张开。他以为自己已经练到了极致,但当他看见许护星张开这只手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极致。
不是快,不是力,是一种——默言找不到合適的词——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好像许护星的手天生就该是这个形状,好像镜渊岳峙决不是他在练,是他就是镜渊岳峙决本身。
掌心朝外,迎了上去。
慢。极慢。
逍遥游的一掌已经到了眼前,压缩空气的透明球体已经崩裂出第一道裂纹,那裂纹里溢出的力量让许护星的鬢髮向后飘起,他脸上懒洋洋的笑意还没收,半旧道袍的衣角被掌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但他的手没有加速,依然以那种令人发疯的慢节奏,一寸一寸地迎上去。
两只掌在半空中接上了。
许护星的掌心贴上了那颗透明球体的表面。
然后球体消失了。
没有炸开,没有溃散,没有任何爆裂的跡象。它就是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同时消失的还有声音。
默言的耳朵里先是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鸣叫,像有人拿铁钉在他的耳膜上划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风声没了,呼吸声没了,心跳声没了,连他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没了。世界被扔进了一口枯井里,沉到了最深处。
他张了张嘴,听不见自己张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