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著。她也还活著。但她在死去。
一点一点地,从指尖、从发梢、从每一次呼吸中,慢慢地死去。
“禿驴。”默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转过身,对著空无一人的后殿,一字一顿地说:“把师太还给本座。”
后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头顶传来一个慵懒至极的声音,带著三分醉意,七分笑意:
“阿弥陀佛。施主,你叫谁禿驴呢?”
二
寧花僧从房樑上翻了下来。
不是跳,是“翻”——像一只肥猫从窗台上翻身落地,肉垫著地,无声无息。默言甚至没有听见他落地的声音,只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气流波动,然后这个和尚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很高。比默言还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僧衣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一大片刺青——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纹身,从锁骨蔓延到腰腹,纹的是一尊怒目金刚,金刚周身环绕著烈火,脚踏八部天龙,面目狰狞可怖。但偏偏金刚怀里搂著一个半裸的飞天,飞天衣袂飘飘,姿態妖冶,与金刚的怒目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反差。
和尚的面容倒是端正,浓眉阔口,鼻如悬胆,一双桃花眼半眯著,左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疤痕,非但不显凶恶,反而添了几分邪魅的俊朗。他手里托著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著下巴淌下来,滴在那尊金刚的纹身上,竟像是金刚在流泪。
“施主,”他把酒葫芦往供桌上一搁,笑嘻嘻地看著默言,“你追了贫僧八百里,追得贫僧连觉都没睡好。现在见了面,开口就骂『禿驴,这样不好。”
默言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里已经凝聚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內力。
“你是寧花僧。”这不是疑问。
“贫僧法號寧心,”和尚合十,“寧花僧是江湖朋友抬举,叫著玩的。”
“你截了静心庵的师太。”
“阿弥陀佛。”寧心和尚看了一眼棺中的灵汐,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施主,你可知贫僧为何要截她?”
“我不需要知道。”默言一字一顿,“把她还给我。”
寧心和尚歪著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默言说不上来,像是看穿什么之后的瞭然。
“你是神跡宗的人,”寧心和尚指了指默言腰间的一块木牌——那是神跡宗弟子的信物,离风长老亲手雕的,“镜渊岳峙决,练到了第四重『见我。不错,你这个年纪能练到第四重,整个武林不超过五个人。”
默言微微眯起了眼睛。这和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功法修为,这份眼力,绝非泛泛之辈。
“但你心不静,”寧心和尚继续说,语气閒適得像在品茶,“你心里有个窟窿,二十年前留下的,到现在都没补上。你这二十年练功,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补那个窟窿。可惜,窟窿是补不上的,你练得越强,窟窿越大。”
默言的眼神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你说完了?”
“说完了。”寧心和尚摊了摊手。
“说完了就把人还给我。”
寧心和尚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令牌,隨手丟在供桌上。令牌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的灰尘被震得飘起一层。
“这是三日前,贫僧从静心庵外草丛中捡到的。”
默言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瞳孔骤缩。
令牌只有巴掌大,边缘被火烧过,焦黑起泡,但正面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一只扭曲的狼头,狼眼是血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盯著他。
逍遥宗。
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血夜的每一帧画面都刻在了骨头里,但看到这只狼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记忆还是太温柔了。真正的恐惧、真正的愤怒、真正的恨,根本不需要记忆——它就长在骨头里,像骨髓一样每天每夜地在生產,一刻都没有停过。
逍遥宗在找灵汐。
二十年前灭门长风鏢局的那伙人,至今还在找她。
“施主,”寧心和尚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灵汐师太的丹田里埋著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关係到逍遥宗最大的秘密。逍遥游找了它二十年,他不会放手。之前贫僧在静心庵外暗中护了她三年,打发了四拨逍遥宗的人。但这一次,来的不是先遣探子,而是旧梦邪神本人。”
默言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