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寧心和尚看著他,桃花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之外的东西。
“因为贫僧的使命,到此为止了。”
默言皱了皱眉。
“一清师傅临终前交代,护她周全,直到信得过的人来接她。”寧心和尚指了指默言,“贫僧追了你八百里,想了八百里,最后还是决定——交给你。”
默言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佛龕前一盏长明灯还在摇曳著微弱的光芒。灯影在寧心和尚的脸上跳动,把他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衬得那尊金刚纹身仿佛要从皮肤上挣脱出来。
“你凭什么信我?”默言忽然问。
寧心和尚歪著头想了想。
“凭你在驛站墙上写了两个字——『等我。”
默言一愣。
“贫僧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想了很久,”寧心和尚笑了笑,“一个追了贫僧六百里的人,被人发现了行踪,不仅不慌,还在墙上回了一句『等我。这说明你这个人,要么是蠢到不知死活,要么是把命都押在了这一趟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贫僧在雪地里跟一清师傅过了二十多年,別的没学会,看人还是学会了三分的。你不是蠢人,你是后者。”
默言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从棺材里轻轻抱起灵汐——不,不是“抱”,是“捧”。他捧著她,像捧著一件隨时会碎的东西。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把乾柴,他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再见,她会轻成这样。
“带她回神跡峰,”他说,“我师傅或许有办法。”
寧心和尚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带著几分戏謔的;这一次的笑,是释然的、轻鬆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
“贫僧也去?”他问。
“你也去。”
“你那神跡峰上的道士,欢迎和尚吗?”
“我欢迎就行。”
寧心和尚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寺庙里迴荡,震得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从供桌底下提起两个酒罈子,一坛拍开泥封递给了默言。
默言一只手抱著灵汐,另一只手接过酒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但他觉得正好。
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喝过酒了。
“走。”默言说。
“就这么走?”寧心和尚看了看他怀里的灵汐,又看了看门口的夜色,“夜里山路不好走。”
默言没有说话。他將灵汐稳稳地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出寺门。
身后,寧心和尚提著酒罈子,不紧不慢地跟著。
夜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隱隱约约亮起了数十点火光,正向悬空寺的方向移动。
寧心和尚回头看了一眼,吹了个口哨:“来得倒快。”
默言没有回头。
他抱著灵汐,走向山下,走进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二十年前,他从一个狗洞钻出去,逃了。
今天,他抱著一个人,走进黑暗里。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