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干活吗?”陆平问。
默言拼命点头。
“会餵马吗?”
点头。
“会扫地吗?”
点头。
“会打架吗?”
默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陆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哆嗦:“不会打架不要紧,会挨打就行!鏢局里的规矩,新来的先挨三个月打,挨过去了就是自己人。”
默言不知道陆平是在开玩笑——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真的做好了挨三个月打的准备。结果是后来也没有人打他,倒是灵汐听说了这件事,气得鼓著腮帮子去找陆平理论了半个时辰。陆平被这小丫头闹得没办法,最后当著眾人的面拍胸脯保证“绝对不打”,灵汐才罢休。
默言就这样留下了。
他干活拼命。別人不愿意乾的脏活累活,他抢著干;別人歇著的时候,他还在干。他不是想表现什么,他只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被人赶走,怕再次流落到那个没有屋檐的地方。
鏢局里的人看在眼里,对这个闷葫芦似的孩子也多了几分照顾。秦师傅——一个乾瘦的老头,常年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褂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据说是年轻时走鏢被马蹄踩断了腿骨——偶尔会在歇工的时候把他叫到后院,教他几招拳脚。
“你这个娃,太老实,”秦师傅一边教一边摇头嘆气,“老实人吃亏啊。”
默言不觉得吃亏有什么不好。吃亏总比没饭吃强。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餵马、扫地、练拳、吃饭、睡觉,偶尔被灵汐拉著去放风箏、摘野果、听她说那些天马行空的梦。平平淡淡,但踏实。
直到那天傍晚,他抄近路从十里舖回来,无意间听到了林中那场密谈。
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阴冷,低沉,像蛇在草丛里爬行。
“……青风岭……一锅端……一个不留……”
默言趴在草丛里,浑身发抖,牙齿在嘴里打战。他想跑,想立刻跑回鏢局报信,但两条腿软得像麵条,怎么都使不上劲。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怕什么?你不去报信,鏢局里的人都会死!
可他真的怕。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理智,而是来自骨头缝里,是刻在人类基因里对死亡的原始恐惧。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中的人散了。默言这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眼泪,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朝鏢局的方向跑去。
跑到鏢局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衝进中院,当著满院子鏢师的面,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他听到的一切。
所有人都看著他笑。
一个捡来的小叫花子,说什么山贼劫鏢,怕不是饿昏了头。连秦师傅都皱了皱眉,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听了什么閒言碎语当了真。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
那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著一把没有开锋的铁剑。他比默言大几岁,剑眉星目,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人默言认识。他叫沈青,是鏢局里最年轻的鏢师,也是总鏢头陆平最看重的弟子。听说他原本是个孤儿,被陆平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大的。他对谁都不冷不热,但对默言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他当小叫花子使唤。
沈青走到默言面前,低头看著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听清他们有多少人了吗?”
默言拼命点头:“三……三十多个……有个嗓门特別大的说……说要『让长风鏢局这一趟有去无回。”
沈青沉默了片刻,转身对陆平抱拳:“总鏢头,弟子愿带人先去青风岭探路。”
陆平皱著眉,摸著自己的络腮鬍子,半天没说话。这趟鏢太大,鏢箱里装的是京城一位权贵的生辰纲,丟了就是灭门之祸。他不敢大意,但又觉得靠一个小叫花子的几句话就改变行程,传出去让人笑话。
“让我去。”沈青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陆平看了他很久,最终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结果默言说得分毫不差。青风岭上果然埋伏了山贼,沈青带人提前设伏,打了山贼一个措手不及,当场擒了头目,押送官府。那趟鏢平安送达,长风鏢局的旗子又在江湖上飘了一年。
那件事之后,陆平对默言另眼相看了。他把默言叫到书房,关上门,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话。
“你小子,胆子小,但眼睛毒。”陆平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著桌面,“有些东西,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默言低著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