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进出租车,报出那个小窝的地址,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她才允许自己挺得笔直的脊背,一点点垮塌下来。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回到那个曾经充满甜蜜、如今只剩窒息的小屋。关上门,反锁。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屋子里还残留着他早上用过的剃须水味道,沙发上搭着他昨晚换下的衬衫,茶几上还放着他们上周一起逛超市买回来的、没吃完的零食。
寂静,无边的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压抑到了极致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破碎的、嘶哑的呜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泪水却疯狂奔流,瞬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不能自已。理智在脑海里尖叫:哭有什么用?解决问题了吗?让他回心转意了吗?除了显示你的软弱和无能,还有什么用?可情感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那些曾经的甜蜜,那些温暖的细节,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憧憬……全都化作锋利的碎片,在心脏里疯狂搅动。她以为自己是清醒的玩家,计算着筹码,却原来早已在不知何时,就赔上了一颗真心。这真心,如今成了最大的笑话,和最深切的痛楚。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和太阳穴突突的钝痛。她慢慢止住哭声,就着昏暗的天光,看着地上那滩泪渍。眼神从一片空茫的痛楚,渐渐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
结束。必须结束。
但,如何结束?
撕破脸,像个弃妇一样哭闹?不,那太难看,也于事无补,只会让他和他的家族更瞧不起,让自己更不堪。
装作不知,继续这虚伪的关系,等他来宣判?不,她的骄傲不允许。
那就只有一条路:体面地离开。但离开之前,她需要补偿。不是为了那点钱,而是为了她付出的两年青春,付出的真心,以及被如此轻贱践踏的尊严。一笔足够她离开京城、重新开始的“安置费”,或者,一份能让她在远离此地的地方,站稳脚跟的工作机会。
江海对她,未必没有愧疚和残余的感情。但这份愧疚和感情在他的事业面前都得让步,单看他忤逆家族权威导致事业的停滞,为了事业而选择妥协和周小姐相看就知道了。男人,在触及他自身利益时永远比女人现实。
利用这份愧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不纠缠,不留恋,将这一页彻底翻过去。
这才是她姚媛应该做的事。
只是,要怎么开这个口,才能达到目的?是冷静谈判,还是示弱哭诉?要争取多少,才能既让他觉得“值得”付出来平息事端,又不至于激起他和他家族的反弹?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仔细地、冷静地想一想。
江海推开门时,已是深夜。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姚媛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乱地披泻下来,遮住了她大半边脸。她身上还穿着下午出去时那套衣服,只是皱得厉害,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几乎要与这沉黯的光影融为一体。
听到开门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泪水的咸涩气味。江海脚步顿在玄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客厅里熟悉的一切——她精心挑选的米色沙发套,窗台上那盆她总忘记浇水却顽强活着的吊兰,电视柜上摆着的两人去年在游乐场拍的大头贴——此刻都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喉咙发紧,下午商场里她那张平静到近乎虚无的脸,和眼前这个缩在阴影里、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闷钝的痛击。
他换了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沙发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灯光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媛媛。”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沙发上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又走近一步,蹲下身,视线与她持平。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点的侧脸。皮肤是失血的苍白,眼睑红肿,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还在极其细微地颤抖。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噎,但那无声的、全然放弃抵抗般的脆弱姿态,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这不是表演,江海知道。姚媛或许会算计,会权衡,会戴上各种面具,但眼前这种被彻底抽空了力气的、本能的痛苦,装不出来。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下午被撞破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尴尬,甚至一丝被质问的恼怒,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和……一种深沉的无力。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单薄衣料时,僵在了半空。
“下午……”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沙砾磨过喉咙,“那个是周伯伯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家里非要让我陪着……吃个饭,逛一下。我……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姚媛终于有了反应。她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泪痕在她脸上纵横交错,眼睛红肿,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虚无之处。
“怕我多想?”她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哭泣而沙哑破碎,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平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然后,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江海,我看着……挺傻的,是吗?”
“不是!媛媛,我……”江海急切地想辩解,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却无比坚定地避开了。那避开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像一道冰冷的鸿沟,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用说了。”姚媛打断他,重新将脸埋回臂弯,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虚无,“我累了,江海。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却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能再塞下一个人。沉默厚重得像实体,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江海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颤抖,能感受到她身体僵直着,一动不动。他知道她没睡,也许在哭,也许只是睁着眼,看着浓稠的黑暗。他想转身抱住她,想用体温去融化那层冰冷的隔阂,想再说些什么,哪怕是最无用的道歉。可身体像被钉住了,家族的影子,父母冷然的话语,周家女儿得体又势在必得的笑容,还有姚媛下午那空洞的眼神……无数画面交织缠绕,勒得他动弹不得。最终,他也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出冰冷的青白。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旷日持久的凌迟。
姚媛不再提那天的事,不再追问,甚至不再有明显的情绪。她照常去舞团排练,回家,做饭,收拾屋子。表面上看,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但一切又都不同了。她的话变得很少,眼神常常放空,对着某个地方能静静地看很久。她不再对他笑,不再黏着他分享团里的趣事,不再在他晚归时亮着那盏温暖的灯等待。她依然会准备他的饭菜,但不再费心琢磨他爱吃的口味,只是简单的、维持基本生存需要的食物。晚上,她总是早早洗漱,背对他躺下,呼吸清浅,仿佛已经入睡,但江海知道,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