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红强这边,空气是另一种质地。
银行的八百万贷款像悬在头顶的计时钟,每一秒都在累积重量。那笔被市政府拖欠的一千五百万工程款,是眼下唯一能扳回局面的希望。尽管上周六计文山还来了一笔五十万的意外之财,但对银行的八百万贷款来说,杯水车薪。
为这笔救命钱,他今天一早便约了人午饭。一个据说“有点门路”,能帮忙疏通政府关系,催要那笔烂账的中间人。
此刻,他正驱车前往约定地点。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嗡地震动了一下。是微信。趁着红灯,他拿起来扫了一眼。
是林晚发的,言简意赅:“文曜晚上家长会,六点半,你别忘了。”后面跟着教室编号。
他拇指动了动,回过去一个“好”字。
手指滑动,上面还有几条未读。一条是银行App的还款提醒,一条是某个以前合作过的材料商老板,拐弯抹角打听“政府那边欠你的工程款,有动静没?”,还有一条,是催收的短信模板,措辞“客气”地提醒他债务逾期及相关法律后果。
他都划掉了,没点开。
推开车门,走进电梯。轿厢镜子光可鉴人,映出他的样子:藏青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头发理得整齐,下巴刮得干净。是林晚要求的“基本形象管理”。她说:“日子再难,人不能先垮了相。”他照做了,哪怕有时候觉得,这像给一栋内部已被蛀空的房子,粉刷外墙。
电梯直达一楼大堂。挑高近十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巨大的抽象艺术装置从顶上垂挂下来。他们约在二楼的一家日料店包厢。这种地方,安静,私密,谈事方便,一顿饭也所费不赀。
服务生引他进包厢。对方还没到。他脱了大衣坐下,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黄河对面的姚媛所在办公楼。玻璃幕墙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锐利的光,像一块巨大的、不近人情的蓝色坚冰。蜿蜒穿城而过的黄河,在这个晴朗的午后,只是一条安静的、灰黄色的带子,没有光芒。
他想起刚才停车时听到的那首歌。那些词句鬼魅般浮现:
“……老狗不敢声张,不休不眠换口汤……”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现在,不就是在为一口“汤”奔波么?求人,赔笑,把最后那点人脉和脸面,折现成一丝拿回欠款的希望。那笔一千五百万,成了他全部翻身指望的救命稻草,也是把他死死按在这滩泥泞里的巨石。
等待的间隙,那些数字不自觉地在脑子里翻滚:
欠银行的:800万(每月罚息像雪球)
被欠的:1500万(拖欠近三年,遥遥无期)
固定资产(剩余):自住房产一套(买时市价约400万,现在价值折损一半,在林晚名下,未抵押),老款宝马X6一辆。
家庭月现金流:主要靠林晚直播及带货收入(约3-5万,不稳定),维持家庭开支、孩子教育、基本社交。他的收入几乎断绝。
个人账户:可用资金常年保持在几万元,应付随时可能被冻结的风险。
这就是他全部的经济版图。一个危险的、极度脆弱的平衡。银行的催收是明枪,政府的拖欠是暗箭。林晚的收入是维持这个家庭表面平稳的布料,盖住了下面千疮百孔的真相。
他过得比真正的底层好太多,有屋檐,有热饭,孩子前途未毁。但也永远失去了曾经的挥斥方遒,每一天都在算计和焦虑中醒来,在尊严被反复摩擦中入睡。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保持着飞翔的姿态,却早已动弹不得。
“帅总!久等了久等了!”
包厢门被拉开,一个穿着西装、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地打破了他的沉思。
帅红强立刻站起身,脸上瞬息之间已换上无可挑剔的、略带热络的笑容,伸出手。
“李主任,哪里话,我也刚到。快请坐。”
寒暄,落座,点菜。清酒温上,刺身拼盘精美如画。对方侃侃而谈,拍着胸脯,说着“上面有人”、“流程熟悉”、“就是打点需要些费用”之类的车轱辘话。
帅红强微笑着,附和着,敬着酒。心里那本账,却冰冷地翻开另一页:这次“打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成事与否,还在未定之天。此刻的他,像个筹码将尽的赌徒,哪怕瞥见一丝微光,也得押上最后所剩,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翻盘。阳光透过日料店的细格木窗,在他手背上投下交错的光影。一半在明亮的暖阳里,一半在深深的阴影中。
他端起小巧的清酒杯,向对面的“李主任”示意,一饮而尽。酒液温润,滑入喉中,却品不出一丝滋味。
就在帅红强强撑着体面,小心翼翼的和“李主任”周旋时,手机提示音响起。他心下一沉,本能地以为是又一条催债信息或别的垃圾短信。但还是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目光扫过屏幕——
动作瞬间凝固。
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市财政预算结算中心,上午11点转入,金额:1000万。因属大额交易,延迟到账,此刻才映入他眼帘。
帅红强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震。一股他说不清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荒谬,讽刺,难以置信的轻松,以及更深的茫然。他在这里,陪着小心,耗着钱财,试图撬动那扇紧闭的门,而门内的钱,却已悄无声息地漏出了一大半。
然后,一个念头撞进脑海:夔龙云纹铜镜。难道这不是意外,而是姚媛又一次穿越回过去,带来的鸿蒙紫气转化而来的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