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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黎明(第1页)

安全通道里那声沉重的防火门合拢的闷响,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身后KTV包厢里模糊传来的、如同潮水般起伏的喧嚣与音乐,被厚重的水泥墙体吸收、削弱,变成一种遥远而不真切的背景噪音,像是从另一个平行时空渗漏过来的回响。身前,是空旷的、向上延伸的、被惨白节能灯照得无所遁形的楼梯间,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油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冰冷而沉寂。

林未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身体因为刚才那场无声的溃败而微微颤抖。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喉咙干涩的疼痛,以及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她在这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开始发麻,直到那首《忽然之间》的旋律终于不再在脑海里单曲循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虚无的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面对四壁,独自咀嚼今晚这翻天覆地的一切?她做不到。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面对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暧昧的目光,面对那个……让她方寸大乱、无所适从的源头?她更做不到。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牵引,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沿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楼梯,一级一级,向上攀爬。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回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向上,向上,仿佛离那片喧嚣远一点,离头顶那片被禁锢的天空近一点,就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一股微凉的、带着夏日夜晚特有潮湿气息的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周身从包厢里带出来的、混合着酒气和香水的甜腻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叶被这清冷的空气充盈,稍微驱散了一些胸口的滞闷。

天台空旷而巨大,像一艘漂浮在城市灯海之上的、沉默的方舟。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勾勒出摩天大楼冷硬的轮廓,近处,居民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夜空是一种浑浊的暗红色,被地面的人间灯火映照得失去了原本的墨色,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弯模糊的、营养不良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际。

已经有一些人在这里了。三三两两,分散在天台的不同角落。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高声喧哗。有人靠着栏杆,沉默地望着脚下的城市;有人席地而坐,手里拿着啤酒罐,偶尔仰头喝一口;还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毕业之夜的疯狂和喧嚣,在这里沉淀为一种近乎庄严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的宴饮和歌唱中消耗殆尽,此刻只剩下面对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别离时,最真实也最无力的沉默。

林未雨下意识地寻找着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她不想被打扰,不想被注意,只想一个人,在这片相对开阔的空间里,舔舐伤口,整理那乱成一团麻的思绪。她朝着一个远离人群的、靠近水箱阴影的角落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那片阴影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滞。

在水箱投下的那片浓重阴影的边缘,靠着冰冷的、布满铁锈的栏杆,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他背对着她,面对着脚下那片浩瀚的、虚假繁荣般的城市灯海。微凉的夜风拂动着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那轮模糊的月亮,又似乎,只是在发呆。那背影,在朦胧的夜色和远处霓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寥落,格外孤独,像一只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折断了翅膀的鸟。

是顾屿。

林未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刚刚勉强平复下去的心潮再次剧烈翻涌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逃离这个她此刻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可是,她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背影仿佛有一种诡异的魔力,牢牢地吸附着她的目光,也吸附着她那颗摇摆不定、充满矛盾的心。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或者是听到了她那过于清晰的脚步声。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没有KTV包厢里那种昏暗迷离的灯光作为掩护,没有喧嚣的音乐和人群作为缓冲。在这片相对开阔、只有远处城市微光映照的天台上,所有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之前在包厢里对视时那种复杂的、翻涌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近乎疲惫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空白。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千年古井,映着一点点遥远的人间灯火,却照不进丝毫光亮。

林未雨站在那里,进退维谷。逃,显得自己心虚且懦弱;进,她又该以何种表情、何种姿态,去面对他?去说什么?问他那句“后悔”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他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说出来?问他……问他此刻,又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最终,是顾屿先有了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他旁边那片栏杆的空位让了出来。一个无声的、甚至带着点疏离的邀请。

林未雨犹豫了几秒。夜风吹过她裸露的胳膊,带来一阵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在他身旁隔着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停下,同样转过身,将手臂搭在了冰凉粗糙的栏杆上。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象征着某种未逾越界限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目光都投向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闪烁着无数光点的城市。沉默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这沉默并不尴尬,却沉重得让人心慌。它充满了太多未说出口的话,太多纠缠不清的过往,太多不确定的未来。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是这个世界沉睡时发出的鼾声。天台另一头,有人低低地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旋律忧伤而飘渺,很快又消散在风里。

“冷吗?”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这持续已久的寂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关心,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询问。

林未雨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夜风确实带着凉意,她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连衣裙。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还好。”

对话再次中断。沉默重新攫住了他们。

又过了不知多久,林未雨终于鼓起勇气,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他。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放得很远,侧脸的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清晰而冷硬。她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着的、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是一个Zippo打火机。

他以前是不抽烟的。至少,在高一高二的时候,她从未见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他家里出事之后?还是从高二那次“春游事件”被误解、被孤立之后?亦或是,更早,在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沉默的、与父亲抗争的夜晚?她忽然想起唐梨曾经在天台上,带着讥诮问她:“好学生,你知道顾屿也会抽吗?”那时她只觉得震惊和不信,此刻,看着这个熟练把玩着打火机的他,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三年来,她所了解的顾屿,或许只是他愿意展现出来的、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他沉默的背后,隐藏着太多她不曾触及、也无法想象的暗流与伤痛。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在这种时候,问这种无关紧要的、甚至可能触及他隐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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