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是巨大而悲伤的心跳,一遍遍冲刷着这个被夏日阳光炙烤得有些发烫的世界。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黏腻的潮湿感,缠绕在皮肤上,也缠绕在林未雨焦灼的心头。
她的白色帆布鞋陷进湿润的沙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如同她此刻杂乱无章的心绪。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块巨大的、如同沉默巨兽般的黑色礁石上——那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正对着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海平面,一动不动。
是顾屿。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背影瘦削而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绝和寥落,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几个世纪,要与这礁石、这海风融为一体。
“找到了!”周浩喘着粗气,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汗珠,显然是刚才一番奔跑所致。
唐梨站在林未雨身侧,微微眯起她那双总是带着点审视和锐利的眼睛,画板被她随意地挎在身侧,海风吹乱了她额前几缕挑染成蓝色的发丝。“果然在这里。”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她并非全然的平静。
林未雨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块礁石奔去。沙子灌进了鞋里,磨得脚踝生疼,但她浑然不觉。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背影,和耳边呼啸的风声、海浪声。
这几天,她像是疯了一样。自从收到那条没头没尾的“恭喜。对不起”的短信后,顾屿就彻底人间蒸发了。手机关机,家里无人应答,他常去的球场、网吧,甚至那个他们曾经一起种下小树苗的郊区,废弃的火车站她都找遍了。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漫过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直到唐梨提起那个出现在他QQ空间里的、一片漆黑的海边照片,他们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这个离云港市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偏僻的海岸线。
现在,他终于就在眼前。可这段从沙滩到礁石的距离,却仿佛比从高一到高三的三年时光还要漫长,还要难以跨越。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块巨大的礁石。粗糙的岩石表面摩擦着她的手掌,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当她终于站稳,气喘吁吁地站在顾屿身后时,他依然没有回头,仿佛她的到来,不过是另一阵无关紧要的海风。
他望着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俊朗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尽管时间设定未明确,但寻找过程暗示了时间的流逝,可理解为傍晚)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着什么。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屿……”林未雨开口,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
他像是没有听见。
周浩和唐梨也先后爬了上来,站在林未雨身后,形成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包围圈。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屿!”周浩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恼怒和不解,“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玩失踪很好玩吗?你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吗?!未雨她……”他看了一眼林未雨苍白的脸,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顾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的东西,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唐梨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顾屿脚边一个揉成一团的、依稀可见是某种纸张的东西上,又看了看他紧绷的背影,冷冷地开口,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怎么?高考状元没当成,跑到这里来扮演被世界抛弃的悲剧男主角?顾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顾屿强装的平静。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不羁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滚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们懂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的目光扫过周浩,扫过唐梨,最后,落在了林未雨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有歉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林未雨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们是不懂!”林未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执拗,“所以我们才来找你!我们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屿,分数出来了,你考得那么好,我们应该为你高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要说‘对不起’?你对不起谁了?!”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拂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允许他有丝毫的逃避。
顾屿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猛地别开脸,重新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大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高兴?”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苍凉,没有任何喜悦的成分,“有什么可高兴的?考得好,不过是又多了一个被他控制的筹码而已。”
“他?”林未雨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顾屿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吐出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他给我选好了学校,选好了专业。一所我毫无兴趣的顶尖大学,一个他认为‘前途无量’的金融专业。”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他说,这才是正道。说我以前搞的那些物理竞赛,都是不务正业,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周浩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我靠!叔叔他……他怎么能这样?你的物理那么好!你不是一直想学物理吗?”
“想?”顾屿回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周浩,那里面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在他眼里,我的‘想’算什么?狗屁不如!从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看什么书,学什么兴趣班,哪一样不是他安排好的?我就像他手下的一个项目,一个必须按照他的设计图精准施工的建筑!不能有偏差,不能有自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压过了海浪,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愤懑和痛苦,“就连我打篮球,他都说那是浪费时间,会影响学习!这次高考,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以为我考好了,就能有资格跟他谈条件,就能选择我自己想走的路……可是我错了!在他眼里,我考得好,只是证明了他的教育方式是‘正确’的,他更加有理由来安排我的人生了!”
他猛地将手里一直紧攥着的东西举到眼前。那是一个被捏得变形的、小巧的金属飞机模型,机翼已经有些弯曲。
“你看这个,”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这是我小时候,偷偷用零花钱买的,藏在床底下最隐蔽的角落里。我喜欢飞机,喜欢它们能自由自在地飞。可有一次被他发现了,他当着我的面,把它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他说,玩物丧志。”他摩挲着那个扭曲的模型,指尖微微颤抖,“这个,是我后来偷偷粘起来的……可是,再也飞不起来了。”
林未雨看着那个小小的、承载着无数委屈和反抗的模型,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过,疼得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她忽然明白,顾屿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的忧郁,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叛逆和不在乎,根源都在这里。那不是故作姿态,那是一个被无形牢笼困得太久的灵魂,在窒息前发出的微弱喘息。
她想起高一时他传答案给周浩的满不在乎,想起他偶尔翻墙出去打游戏的放纵,想起他在物理竞赛时眼里闪烁的光,以及后来一次次与家庭的冲突和沉默……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根名为“控制”的线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幅完整而残酷的青春疼痛图景。
“所以,你就跑到这里来……自己一个人承受?”林未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顾屿,你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逃避要是有用的话,这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的人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顾屿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情绪彻底失控,像一座终于爆发的火山,“去跟他吵?去跟他打一架吗?!我试过了!没用!永远都没用!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报志愿,他就断了我所有的生活费,不给我交学费!他说他会让我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他说我要是敢自作主张,就当我这个儿子死了!”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起来,那是一种属于少年人的、走投无路的绝望,“我能怎么办?!未雨,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不是怂!我是……我是没有选择了!”
海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吹得凌乱,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受伤的、孤独的困兽。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在物理考场上挥洒自如的顾屿,此刻被现实和亲情的枷锁,捆绑得动弹不得。
唐梨一直沉默地看着,这时忽然弯腰,捡起了顾屿脚边那团皱巴巴的纸。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某顶尖大学物理系的专业介绍页面,上面似乎还有被水滴晕染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