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见到项羽,他坐在石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旧衣裳,没有穿甲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白了大半。
他老了。林深站在院子门口,
“你回来了。”项羽说。声音不大,有一点哑。
林深在石阶上坐下来,坐在项羽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项王,”林深叫了他,声音有一点哑,“虞姬呢?”
项羽看着西边的方向,太阳正在沉下去。
“她走了。”项羽说。
林深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那条河边在悬崖下在那间破屋子里在那片荒地上已经流干了。但他还是会难过。
“她走的时候,我在她旁边。”项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一天,也是秋天。院子里的花开了,她说,她想出去看看。我扶她出去,她坐在这个石阶上,靠着我的肩膀,看着那些花。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去了,久到花看不到了,只能闻到花香。她问我,‘花还在吗?’我说,‘在。’她说,‘那让我再闻闻。’她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没有睡。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呼吸着。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她走了。”
林深听着那个声音,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
“我陪了她三天。”项羽说,“我把她抱进屋里,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我在她旁边坐着,我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睡觉。我看着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脸很安静,像一个在做梦的人。我知道她不会醒了,但我还是希望她会醒。我等着,等了三天。她没有醒。”
“我把她埋了,埋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面。她在的时候,喜欢在那棵树下坐着。她说,夏天的时候,槐树的叶子很密,晒不到太阳,凉快。她喜欢在树下缝衣裳,喜欢在树下跟我说话。”
林深在槐树下跪了下来,低着头,看着泥土。
项羽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西边的方向。
林深咳完了,直起了腰,擦干了眼泪。他看着项羽的侧脸,那张脸老了。
刘邦的势力越来越大了。韩信占了齐国,英布占了淮南,彭越占了梁地,刘邦自己占了关中、汉中、巴蜀、三秦、河南、河北。天下的三分之二,已经是他的了。项羽的地盘,只剩下江东一小块。
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了。他累了。他不想打了。他不想杀人了。他不想让人再因为他而死了。他死了那么多人,八千江东子弟,跟着他从江东出发的八千个年轻人,都死了。他不想再死人了。他不想打了,他想守着这块地,守着这棵树,守着虞姬,守着那些还愿意跟着他的人。
林深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但他不再是一个人。刘二每天来看他,给他送吃的,帮他熬药。药是苦的,他喝完了。刘二会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喝完说一句“先生,你歇着吧”,就走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白色的,一朵一朵的,不大,但很多,挤在一起,像一团一团的小小的云。风吹过来,花瓣会落,一朵一朵的,像粉白色的、小小的、在跳舞的蝴蝶。
项羽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看了很久。
“林深。”他叫了林深的名字。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林深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的花瓣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一片小小的、不会化的雪。
“去活着的人心里。”林深说。
项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光,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一样的光。
“她还活着。”项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