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吴的八条腿稳稳地踏在水面上,虎爪每一次落下都激起一圈涟漪,涟漪和涟漪撞在一起,波纹交错,形成一张巨大的、不断变化的水网。八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每一条都粗壮而长,覆着青黄色的鳞片,从虎身后延伸出去,在水中缓缓摇摆。每条尾巴的尾尖都有一撮赤红色的鬃毛,在水中漂荡时像八面燃烧的小旗。青黄色的鳞片在雾气中闪着若有若无的幽光,八张人面在雾中时隐时现。
天吴动了。八条腿同时踏出,将庞大的身体转向文渊的方向。八张人面中正对着他的那张脸微微低下来,一双巨大的眼睛从高处凝视着这个站在泽畔的小小人影。
文渊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不是恐惧——天吴的眼神并不凶恶。那是一种古老的、超越了人类理解的平静,像是泽地的雾气本身有了眼睛。
天吴没有开口说话,但八张人面同时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低沉而悠长的共鸣,震得水面泛起密集的波纹,震得文渊胸口的空气都在发颤。
文渊跪了下来。他在这个姿势里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但他没有低下头。他仰着头,和那张正对着他的人面对视,直到天吴的八条尾巴同时在水中拍了一下,激起八道冲天的水柱。水柱落回泽面时,天吴已经转身了。八条尾巴在水面上拖出八道长长的涟漪,消失在雾气之中。
文渊跪了很久才站起来。他把天吴的形象刻在了竹简上——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黄。刻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一句:见之乃知水有主。
青丘国在朝阳之谷以北。
文渊站在青丘国的山脚下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来过青丘。不是这座青丘,是南山经的青丘山——那是南次一经的第九座山,他在那里遇到了一只九尾狐。那只狐蹲在灌木丛中,九条银白色的尾巴在月光下摇曳,用婴儿般的啼哭声差点击穿了他的意识,最后还是他用灌灌鸟的羽毛贴在胸口才撑过去的。那根羽毛后来碎成了粉末。
眼前的青丘国和南山的青丘山完全不同。青丘山是荒山野岭,青丘国却是一座繁华的城郭。
城郭不大,但街道整洁,房屋整齐,到处种着桃树和李树。桃李正挂果,满城都是果实的甜香。最让他诧异的是,这里的狐狸和人和睦共处——九尾狐蹲在屋顶上晒太阳,在巷子里穿行,在井边喝水,和人擦肩而过时既不躲闪也不攻击。
人的孩子在街上跑,九尾狐的幼崽也跟着跑,人和狐的幼崽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外乡人,你见过九尾狐?”一个卖桃子的老妇人看到文渊盯着屋顶上的九尾狐发呆,笑着问他。
“见过。在南山的青丘山上。那里的九尾狐会吃人,叫声像婴儿哭。”
老妇人点了点头。“那是野的。野的九尾狐凶得很,叫声能乱人心智。我们这儿的是瑞兽,从小和人一起长大,脾气好。野狐吃人,家狐吃桃。”她从摊子上捡了一颗熟透的桃子扔给屋顶上的九尾狐,那狐狸用两条尾巴接住桃子,抱在怀里啃,啃得满脸都是桃汁。
文渊在青丘国的街上走,一只九尾狐从巷子里窜出来,九条尾巴蓬蓬松松地散在身后,差点扫到他小腿。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那狐狸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南山那只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一样——南山那只的眼神是野性的、狡黠的、带着掠食者的寒意;这只的眼神是慵懒的、好奇的、像是被喂了三千年桃子的退休老干部。
文渊蹲下来伸出手,那狐狸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打了个喷嚏,摇着九条尾巴走了。
竖亥的雕像矗立在青丘国北门外。
那雕像高得惊人,是一个巨人的形象——右手握着算筹,左手平伸,食指指向北方。
文渊站在这座雕像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只指向北方的手。当地人说,竖亥是上古时代奉天帝之命丈量天地的人。他从东极走到西极,一步一步地量出了天地的宽度——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每一步都是一次计数,每一步都是一次记录。他用右手握算筹,左手辨方向,用一双脚走完了整个东方大地。
文渊站在雕像下,忽然觉得自己的十万余里和竖亥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他走的是山路,竖亥走的是天地。他走是为了填满竹简上的空白,竖亥走是因为天帝的命令。他们都在走,但竖亥的每一步都落在更孤独的地方——没有人告诉他天地有多宽,没有人给他一张地图,甚至没有人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走回来。他只是握着算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东极,又走到西极,把天地量给了天帝。
文渊在竖亥雕像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他想起竖亥丈地的另一重意义——竖亥不仅是丈量者,更是见证者。他走过的地方,就是天地的边界;他数过的步数,就是天地的宽度。在他之前,天地无界;在他之后,天地有数。
黑齿国在竖亥雕像以北。
黑齿国人的牙齿是黑色的——不是蛀牙,不是染的,而是天生的。牙齿的质地比普通人的牙齿更坚硬,颜色是黑曜石般的深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光。
他们吃稻米,也吃蛇。文渊看到一家门口,一个黑齿国汉子正把一条青蛇往嘴里送。那蛇还活着,尾巴在他嘴角甩来甩去,蛇身扭成一团。汉子咬住蛇头,用黑亮的牙齿轻轻一合,蛇便不动了。他把整条蛇像吃面条一样吸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吃完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蛇鳞渣。
旁边还盘着一条赤蛇,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蛇头搭在他脚背上,似乎对同伴被吃这件事毫不在意。
文渊问那个黑齿国人,这赤蛇会不会也被吃掉。他摆了摆手说:“不吃它。这条是养的,帮忙捉老鼠。青蛇是野的,用来当菜。赤蛇是家蛇,青蛇是菜蛇,分得很清楚。”他说完低下头对赤蛇说了一声“你说是吧”,赤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表示赞同。
汤谷在黑齿国以北。
文渊还没走近,就感到了空气中温度的变化——不是逐渐升高,而是像从春天一脚踏进了盛夏。水汽蒸腾,弥漫的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片巨大的水域。那就是汤谷——十颗太阳洗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