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知道穷奇这东西的底细。他在北山经的邽山就见过它一回,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隔着足够让他拔腿就跑的距离。
经文上写得明明白白: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但比起它的食谱,更让文渊忌惮的是它的习性。
这东西不是见人就吃的——它不怎么挑人。忠直诚信者它吃,恶人也吃;它对那些作恶多端的家伙又格外亲热,甚至会主动猎来野兽馈赠,替他们撑腰。
惩善扬恶——穷奇天生就是这四个字的活样板。
文渊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品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抵算是个好人,虽然偷过琅玕果、骗过三头人、偶尔在经文上添油加醋写点夸大其词的笔记,但总体上应该还没坏到能让穷奇把他当自己人的程度。
可问题在于,穷奇判定的标准是什么?是看他做过的事,还是看他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是后者,那他可就危险了——毕竟他刚才还在琢磨琅玕果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青鸾也曾告诫过自己,要保持一个纯粹的心境。纯粹,这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在经书世界里走了几万里路,遇过刑天的干戚,见过女丑的枯骨——这些事每一桩都在他心里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刻痕。纯粹的心境,大概和夸父追的太阳是一个性质:看得见,追不上。
还有玄女说过的那句话——你在这里就是个bug。bug不属于任何轨道,不被任何规则约束,但也正因为如此,bug撞上任何一条规则都可能被当成异物清除。穷奇惩善扬恶,这是一条规则。而他这个bug要是撞上这条规则,穷奇的獠牙可不会管你是什么漏洞不漏洞。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躲远一点。不是怂,是对规则的尊重。
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昆仑东北。
四位上古帝王,每位两座四方台,共计八座,整齐地排列在昆仑虚东北方的平原上。
台基是夯土筑成的,历经数千年风雨,轮廓依然清晰。台上长满了荒草,荒草间散落着残破的陶片和几块被磨得光滑的祭祀石器。他在尧台上捡到了一小块陶片,上面刻着半个模糊不清的符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但他把它收进了包袱里。
据比之尸,其为人折颈披发,无一手。
文渊在一片荒草丛中发现他时,据比正静静地躺在地上。脖子折断,脑袋歪向一个不该歪的方向,长发披散在地上。没有左手,右手安静地搁在胸前。经文上没有说据比是谁,也没有说他为什么死,只是用十个字记录了他的死亡姿态——折颈,披发,无一手。
王子夜之尸,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
王子夜的尸体散落在另一片荒滩上,两只手、两条大腿、胸膛、头颅、牙齿,全部被斩断,各自分散在不同的位置。
当地一个老牧人告诉文渊,王子夜是被肢解的,凶手不知道是谁,但每一块尸骨都被人刻意摆放过,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仪式。
文渊站在据比和王子夜的葬地之间,沉默了很久。经文没有写他们为什么而死,也没有写凶手是谁,只写了尸体的姿态。死亡被压缩成了几个干巴巴的字,但尸骨本身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暴力。
舜妻登比氏生宵明、烛光,处河大泽,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
文渊在河大泽的岸边遇到了两个女子。她们坐在泽畔的石头上,赤着脚,双脚浸在清澈的泽水中。姐姐宵明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妹妹烛光穿一身暖黄色的衣裙。姐妹俩的容貌并不惊艳,但她们周身散发出的光芒让文渊愣在原地——宵明身上是月光般的清辉,烛光身上是烛火般的暖光,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片河泽照得如同白夜。
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周围百里之内,凡是她们光芒所及之处,草木繁茂,水波温柔,连空气都变得清甜了几分。
宵明看到文渊傻站在岸边,掩嘴笑了一声。烛光从石头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的包袱和衣襟上那几根羽毛。她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外乡人了,上一个路过这里的人还是几百年前的事。
姐妹俩住在泽边一间小石屋里,石屋周围种满了花草。宵明告诉文渊,她们的母亲是舜帝的妻子登比氏。她们生下来就会发光,母亲便把她们安置在这片河泽边。宵明的光是冷的,像月光,能让人心静;烛光的光是暖的,像烛火,能让人心暖。
姐妹俩的光芒配合在一起,能照亮方圆百里的黑暗,无论多大的雾,无论多深的夜,只要她们的光在,这片泽地就永远是亮的。
文渊在河大泽住了一夜。姐妹俩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要到哪里去,只是给他端来一碗泽水煮的鱼汤,又在他睡觉的石屋门口放了一盏小灯——那是烛光用自己的光凝成的,不用油,不用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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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离开时,宵明和烛光还坐在泽畔的石头上,双脚浸在水里,清辉与暖光交织着铺满整片河泽。他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到那片被光芒笼罩的泽地,在天色未明的晨雾中,像一块发光的琥珀嵌在大地上。
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吾,乘之日行千里。
文渊第一次见到驺吾时,差点以为它是一只被谁泼了一身颜料的虎。
驺吾蹲在林氏国的一片竹林中,体大如虎,但毛色比虎斑斓得多——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在一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它的尾巴比身体还长,从身后一直拖到地上,尾尖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面五彩的旗帜。
经文上说驺吾“乘之日行千里”,日行千里是什么概念——文渊从东山走到海内,走了几万里路,走了好几年。如果有一头驺吾,他大概一天就能跑完之前好几个月的路。
驺吾从竹林中站起来,朝文渊走了几步,长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彩虹般的弧线。
文渊蹲下来伸出手,驺吾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赤虺从文渊怀里探出脑袋,和驺吾对视了一瞬,然后它做了一个文渊从没见过的动作——它把脑袋埋进了文渊的衣襟里,整条蛇缩成一团,不肯出来了。
赤虺的动作,也吸引到了驺吾,它盯着赤虺看了四五息才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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