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尖锐的哨声撕裂铁路工地上空的黄昏,白人监工骑马离开,迫不及待地奔向不远处亮起稀疏灯火的小镇。
那里有冒著泡沫的冰凉啤酒,以及能让他倾诉烦劳的柔软胸怀。
“收工嘍!”
工地上,吆喝声此起彼伏,林庆扛起工具隨著队伍走回营地。
放好工具,他喊上林阿贵,林阿贵又约上十多个同乡,一行十多人趁著天空还有点亮,结伴去离营地200多米外的一条小河,清洗下这两天身上积攒下的汗泥。
光用汗巾沾水擦是不行了,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劳作,汗水和著尘土在身上结了一层黏腻的壳,被晚风一吹,又痒又刺。
“是该好好洗洗,这身上都醃入味了。”
沿著被踩出的小径,眾人走到河湾水流最平缓,也最適合清洗的浅滩。
这里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冰凉的感觉刚一触及皮肤,就引得人一阵激灵,隨即是难以言喻的舒爽。
多日积攒的疲惫,似乎都能被这流水带走,眾人纷纷脱掉衣服,赤著身踏入水中。
“嘶——透心凉,透心凉!”林阿贵齜著牙,大力搓著胳膊上的泥垢。
“贵仔,水冷才能降火气,你后生仔火旺,多衝冲。”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汉子笑道,他正用破布用力擦著后颈。
“莫对著我搓你那『雀仔!水花都溅到我面上咯。”
一个被水花溅到的汉子佯装恼怒地骂道。
“放你阿母的屁!这是冷水激的,关我鸟事!”
被说的那人也不恼,反而挺了挺腰,引得河滩上响起一片粗野的鬨笑。
相比另一边同乡几人的相互调侃,独自一人的林庆將身体泡在水里双手搓洗身上的污垢,摸了摸脑后长辫,要不是暂时还需要藉助这处劳工营地藏身发育,他现在应该给自己理个髮。
把这条油亮发黄,泡水后像条死蛇缠著自己脖颈的辫子剪掉。
整个铁路营地的华人劳工包括炳爷在內,都有保留脑后的长辫,这超过两百年时间的剃髮留辫,已从最初的屈辱標誌,逐渐变为一种文化习惯和身体认同。
脑后的辫子就成了常態和规矩。
剪辫者会被其他华人视为背叛传统,数典忘祖的假洋鬼子,受到孤立和歧视,这在需要抱团取暖的艰难环境中是致命的。
况且,漂洋过海来到此地的华人,心里揣著的无不是挣钱还债、寄银回家、最终衣锦还乡的念头。
他们视自己为这片新大陆的过客,而非扎根的移民。
若为短短几年的漂泊,就剪掉牵繫著一生归属的辫子,在他们看来是得不偿失的高风险行为,將来回国后会面临官府惩处,宗族排斥,甚至可能无法葬入祖坟。
至於林庆,他则完全没有返回那片故土的想法。
回去干嘛?
享清福吗?
……
一行人搓洗了大概有10分钟的时间,这时,有五个白人劳工骂骂咧咧地从河溪下游走了过来。
他们同样满身泥垢,汗衫敞著,露出浓密的胸毛,体格比华工们粗壮一圈,红褐色的鬍鬚爬满半张脸,在昏暗的天光下,乍看像几头披著破布站起来的黑熊。
“你们这些吃老鼠的傢伙,也配用乾净水?”
“chink!你们的猪尾巴把水都搅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