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的提议,乍听之下近乎狂妄——一个修行不过三百余载、刚刚成就人仙的小辈,竟要争夺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六御之位,与那些修行了数万年、数十万年的天仙妖神一争高下。
这不啻于以卵击石、蚍蜉撼树。
可若细细思量,却又并非全无道理。
截教众人之所以难以承接六御之位,原因有二。
一者,道途不同。截教之道,名曰“截”,截取天机一线,为万物争那一线生机。此道与天意本就有相悖之处,与“顺应天命”的帝王之道更是背道而驰。截教弟子入门之时,便要以截教道义为寄托,时日越久,修为越高,对此道的认可便越深,执念便越重。数万年浸淫之下,这道义早已融入神魂,不可分割。若强坐六御之位,帝道与截道相冲,轻则心魔丛生、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崩溃、形神俱灭。
其二,根基不足。
六御之位,乃天帝之位。为帝者,执掌阴阳,统摄乾坤,其根基必须极其深厚,必须能够容纳天地之力、驾驭天地之力。寻常内景,虽玄妙无双,却未必能够胜任这一职责。即便是名列三千大道内景的顶尖内景,大部分也不符合六御之位的要求。盖因三千内景各有所长,或精于杀伐,或善于推演,或专于防御,或长于变化——可这些特长,与“统摄天地”所需的特质,并非一回事。
能够承接天帝之位的根基,必须能够统摄阴阳五行,必须能够容纳天地本源,必须能够在万民信仰与天地意志之间建立平衡。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能力,不是随便一个天仙、随便一座内景就能做到的。
这两条,便已将截教几乎所有仙人排除在外。
可张钰,偏偏不在其中。
其一,道途无碍。
张钰修行日短,从踏入修行之门到成就九劫人仙,不过三百余载。这一路走来,虽有波折,虽有险阻,却大体顺畅——从未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挫折,从未品尝过求而不得的苦涩,从未在漫长的岁月中消磨过道心。
正因如此,他心中根本没有心魔诞生的余地。那些因岁月堆积而生的执念,那些因求而不得而生之怨怼,那些因屈辱隐忍而生之恨意,在他身上都不存在。他修的是截教之法,用的是截教之术,可他心中对截教道义,并无深入研究。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用其法,而未究其意。
这并非不敬,而是实情。
张钰拜入截教,不过数百年。他修行的根基,是《先天阴阳五行真解》,是先天莲花,是装备栏,而非截教的道义。他之所以以截教弟子自居,是因为长陵仙门、是因为石夫人、是因为无当圣母、是因为那些为他拼死守护的同门。他认可的是截教的人,而非截教的“道”。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截教弟子——上清道君创教之时,便是有教无类,来者不拒。弟子可以学习截教之法,却并不一定需要完全遵守截教之道。这是截教与其他教派最大的不同之处:不拘一格,不设藩篱,以法授人,而非以道束人。
正因如此,张钰坐上六御之位,便没有“道途相悖”之忧。他心中没有“截”之执念,天帝位格中的“顺天”之意,与他不会有根本性的冲突。这一点,是无当圣母等人能够接受他提议的前提。
其二,根基具备。
张钰的内景“谷神不死”,虽不在三千内景之列,却得天道真言赐名,而其第一德“虚怀若谷”,更是统摄阴阳五行的无上妙法——纳万物而不盈,受万法而不满,万法归流,皆入谷中。
有此一德,张钰便足以承载天地之力。
即便没有“虚怀若谷”,张钰还有另外一重依仗——真龙武装。
真龙武装,乃张钰修炼太上化龙篇所凝聚之本命之宝。此宝之中,蕴含着极为纯粹的祖龙之气。龙气,是天地间最为特殊的灵气之一。它不同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不同于阴阳二气,而是一种可以融入五行、调和阴阳的特殊力量。龙气至刚至阳,却又不失柔韧;龙气威压万物,却又能包容万物——这正是天地间最契合帝王之位的灵气。
上古炎黄二帝,何以能成就天帝之位?便是因为他们以龙气为基,以龙气为用。龙气可以统摄万灵,可以调和阴阳,可以在天地本源与帝王意志之间建立桥梁。没有龙气,便没有炎黄二帝的天帝之位。
这也正是龙族会推选龙四子睚眦和龙八子负屃出来争夺六御之位的原因——龙族在这方面,确实是得天独厚。他们天生便有龙气,天生便与帝王之道亲近,这一点,人族修士无论如何也难以企及。
而张钰,恰恰也有龙气。他的真龙武装中蕴含的祖龙之气,其纯粹程度,甚至还在四海龙王之上。仅凭此一点,他便有了争夺六御之位的资格。
这两个情况,无当圣母等人心中都是清楚的。正因为如此,当张钰在碧游宫中说出“我想坐一坐这六御之位”时,在场几人确实在认真考虑——而非当作一句狂言妄语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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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一道关隘,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绕不过去,也避不开来。
修为。
此番争夺六御之位者,北辰星神、后土祖巫、周穆王姬满、楚王芈凰、妖神白泽、妖神鲲鹏、卢舍那佛、睚眦、负屃——哪一个不是天仙、妖神级别的存在?张钰虽是人仙九劫,人仙之中堪称无敌,可人仙与天仙之间的差距,不是神通法宝可以轻易弥补的。修为越到后面,差距越大。仙境之中,同境之内尚可凭借着神通法术抗衡、以弱胜强,可天地人三仙之间已有明显的隔阂,上位者可轻易碾压下位者。
张钰在渊海之上重创敖甲,在紫气元阙中以枯荣劫光伤了负屃——这两次战绩,固然惊人,细究起来,却皆有取巧之处。
敖甲虽是妖圣,可在渊海之上,张钰以落魄钟攻其神魂、以太白极光贯穿龙躯,可谓是手段尽出,方才将其重创,却未能斩杀。至于负屃,妖神之尊,更是占了紫气元阙的特殊环境之利。元阙隔绝了天地本源,负屃无法借天地之力自愈,又被孔雀公主的五色神光和无当圣母的陷仙剑牵制了大半精力,这才给了张钰可乘之机。若换作外界,以妖神之能,心神融入天地本源,枯荣劫光的腐朽之力很快便会被清除,负屃绝不至于那般狼狈。
更何况,敖甲与负屃修炼的是神道。神道修行者,在攻伐之力上或许不弱于仙道,可论及保命程度,是绝对不如仙道地仙的。即便张钰能将敖甲重创,可换作一个地仙——即便是修为不如敖甲的寻常地仙——想要杀他,也要比杀妖圣困难十倍百倍。
即便张钰如今有大罗仙器五行诛剑在手,又有诸多神通灵宝,战力上或许不弱于寻常地仙,可以匹敌,甚至战而胜之。可换作玉清一脉那些修行了数万年的地仙,或者禅宗那些底蕴深厚的菩萨,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旁人用一分力便能做到的事,他要用十分力才能抵消。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张钰根基深厚、有装备栏傍身、蕴含无数神通、更有先天灵宝相助的缘故。换了旁人,连想都不敢想。
若要争夺六御之位,张钰将来要面对的不再是妖圣,也不再是寻常地仙,而是天仙,是妖神。以人仙之境匹敌天仙,差距之大,已非神通法宝所能弥补。这才是众人心中最大的疑虑——可他们并没有出声阻拦。既然张钰能说出这般话语,必然还有后手准备。
张钰见殿中沉默,知道众人心中所想,便开口道:“诸位师兄、师姐,我知你们心中疑虑。我修行日短,境界尚浅,与那些天仙、妖神相比,确有云泥之别。若以此刻之力去争夺六御之位,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精光:“可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不是全无准备。”
无当圣母微微挑眉:“哦?师弟有何准备,不妨直言。”
张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有一门神通,名曰‘九龙衔璧’。此神通可夺取仙神之本源,取其神通,为我所用。离封天尚有千年之期,在这千年之内,若再夺取数位仙神之本源,取得一些厉害的神通——天仙不敢说,但妖神,我有信心与之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