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上午,市委大院里,易满达夹着黑色鳄鱼纹皮包穿过走廊,路过政研室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游文丽正伏案写东西,没抬头。
唐瑞林办公室门半敞着,唐瑞林坐转椅里翻文件,手边搁着半杯茶。
易满达进门把文件夹摊开,将昨天谈判的僵持局面逐条汇报。王满江一百万不松口,王镇江八十万不往上抬,张正平做了半天工作两边都不让步。
唐瑞林听完摘下眼镜搁在文件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弹簧咯吱一声,他转了两圈手里的笔,停住。
只差了20万?哼!这是在赌气啊!
是啊,……都不太有诚意。
唐瑞林把笔搁回桌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城区的规划图上,已经标注了五大工程的位置,凝视片刻之后,他的指尖在地图上那条红色的虚线上重重一点,颇为不满的道:王满江扛的不是钱,是面子。原北四县的股东看着他,松口就是认输。
他转过身来,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王镇江扛的也不是钱,也是面子。这两个人,都他娘的没有格局。
易满达点头:“商人唯利是图,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哪懂什么叫舍小保大。
唐瑞林摇头道:“他们缺的不是钱,是站位,我看啊,这两个人都还没从‘土财主’的壳里爬出来,心里还揣着那点‘一亩三分地’的算盘。长不大,也走不远,成不了气候啊。做企业,还是要有胸怀,有多大的胸怀,才能装下多大的事业。能扛起多少社会责任,就有多大的舞台!”
这个评语易满达记下来了,显然对这两个企业家,已经十分不满了,只是大浪淘沙,商海沉浮,这两个人终究还是被时代的浪潮推着走到了这一步,成为了众人羡慕的明星企业家。
易满达请示道:“市长,您看接下来,咱们怎么推一步?”
讲大局。唐瑞林吐出三个字,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合上,就说是我的意思,请他们讲大局,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买卖,五大工程是政治账,是民心账,谁支持政府的工作,谁就在未来的版图上占得先机嘛!
这话已经是给了台阶,也是最后通牒了。易满达心领神会,合上文件夹:“我这就去办。”
满达,市政公园你牵的头,你负责到底。还有王镇江那个儿子的事,你让马定凯去跟公安局说一下,按程序办。
易满达刚要应声,唐瑞林又开口了,语气从定调转为过问:交通五大工程现在到了什么程度?
唐瑞林担任市长之后,接受了易满达的思路,也获取了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大力支持。
东原在整体思路上做了一番调整,在战略上东原市委市政府喊出了“南北互补,东西互促,五区共融”的口号。
在战术上搞了重大工作清单制,各个单位都要主动梳理出本单位当年的五大工程或者十大民生实事,经过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把关,形成“一本账”管理。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立竿见影,各部门都有了明确的目标感和紧迫感,不再像过去那样推诿扯皮、被动应付。
易满达汇报道:市长,进度整体还顺利,但有一个难题。
易满达重新翻开文件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翻印的路线规划图,铺在唐瑞林桌上,新国道省城到咱们东原这一段,省交通厅给了南线和北线两个方案。我们建议走南线,辐射定丰、和山、滨城、光明四个县区,在咱们东原总里程一百三十公里。但过境的东宁市死咬着要修北线,说北线能对接他们的路网。问题是北线一拐,到咱们东原就少了二十公里,辐射面缩成曹河、东洪、光明三个区县。
唐瑞林知道,上级都要好打交道,但是涉及到邻省和邻市是最难协调的。当初为了争夺一个水库项目的选址,东原和东宁差点把桌子拍翻。
政府层面闹的不愉快,传导到民间,双方的群众更是针尖对麦芒,见血的冲突发生了几次,最后双方都有死伤。
而两省之间为了争夺一片湖泊的归属权,更是直接来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对峙,火炮都架上了,最后军方出面才把火药桶给摁住。
交通厅什么意思啊?
让我们两地先协调好。易满达把图纸抚平,手指在图纸背面弹了一下,我从接手就开始协调了,两边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步。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右手指尖捏着那支笔,笔头在桌面轻轻磕了三下。
他目光落在墙上东原市行政地图上,手指沿着虚线比划,然后把笔啪的一声拍在地图南线的位置上。
这样,我看这样,宁海书记是东宁出来的干部,对情况啊更熟悉。你去请示一下,尽量走南线。如果实在不行,我和书记出面和东宁的班子碰一下,我的意思是南线是咱们南部几个县区的交通动脉,这些年北部几个县整体是有优势的,尽量走南线,你去跟书记汇报清楚。
易满达收起文件夹,出了市长办公室便去了对面的书记办公室。
周宁海正戴着老花镜看社情民意简报,听见敲门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啊,满达来了?坐。
易满达没立即坐下,拿着地图先把新国道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省交通厅的方案比选,到东宁市的诉求,再到唐瑞林的建议。他讲的时候手指沿着南北两条虚线分别划过,划过南线的时候多停了两秒。
周宁海站起来看着地图,地图是简图,不精致也不详细,但关键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周宁海身子压着桌沿,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指在图纸上来回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