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爷,到了南堂瘸爷地界,这景就是不一样!”
牛根生拉著黄包车,狂奔著,汗水滑下,嘴里咕噥。
陈远第一次来南堂地界,只是懒散坐在车厢座位上,慢悠悠开口:“车夫见识广,有什么不同?”
牛根生拉车跑得很稳,一只手攥著握把,一只手腾出来,拎脖上的白毛巾擦擦脸上汗。
“都说,胡爷是搞金融的、瘸爷是搞经济的。”
陈远支住下巴,微微欠身:“此话怎讲?”
牛根生嘿嘿一笑:“胡家眼里永远只有老百姓的钱,只会想变著法子放贷;南堂这边更多是研究和南厢区老钱搞厂子,找洋人搞合资。所以,离开胡家地界,到了南堂区域,空气都不一样!”
陈远一笑,不语。
南堂,瘸子,冯古堂;宝善街,主政,韩蜜……他心中滤过信息,细细咀嚼著人名、身份、地盘。
黄包车,停在了离瑞泰茶铺还有近十米的地方。
这是陈远特意嘱咐的。
付钱,下车,陈远目光已经瞥见了瑞泰茶铺的招牌,瞥见了耷拉著遮阳竹帘的窗户里头,有茶客在举盏、议国事。大新民国六年,沪海地界的茶馆,很多属性和西德洋国的小酒馆相似。
目光,快速收回。
在瑞泰茶铺对面,是咸肉楼子,宝善街毕竟是花街。
茶铺,更像是给咸肉楼子里的食肉客换个环境,品品香茶、静静心、养精蓄锐、蓄势待发。
茶铺对面,是两家紧挨著的咸肉楼子。
一家,叫明蓉坊,一家,叫昼锦里。
区別在於,昼锦里门前没有徠客的姐儿,明蓉坊门前,正有几个姿色上成、衣衫歪扭不整的艷女招徠。
明蓉坊的角度,更適合观察瑞泰茶铺。
陈远动作幅度极小地打量了一下茶铺周围。
情况,不对劲。
隱约之中,陈远感觉茶铺旁街上的货郎、行客,虽无明显紕漏,但细节处略有差池。
挑担子的货郎,常年挑担,肩峰扁平、肩背宽厚、高低肩、颈后富贵包,这都是必有的职业病。反观,这名货郎嘴上吆喝老字號,但完全不像是常年挑扁担走街串巷之人,脚步都不沉稳,更別说平肩薄背,毫无负重体徵了。
这个点从咸肉楼子里出来的食客,必然是包夜,早上八点,个个不说顶著黑眼圈、腰膝酸软,但也至少不会像是瑞泰茶铺旁边揽著姐儿閒聊的那几人,个个龙精虎猛、体力丰沛。
偽装。
陷阱。
陈远走到明蓉坊门前。
姐儿抖著凑上来:“这位俊哥儿,来咱们楼上坐坐吧!您別听昼锦里名气大,但那里头,净是酸餿文人,还舞文弄墨,往姐儿腚上题字呢!哪像我们明蓉坊这般乾脆!”
陈远再不斜视,风声鹤唳中,任何多余的打量,都会让自己露馅。
“好。”陈远应下,让姐儿带他上楼,挑个窗朝街的桌。
方桌,靠窗,长凳,足以同时坐一食客一咸肉。
陈远落座,这名姐儿想凑进陈远怀里,陈远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她便乖巧地坐到桌子对面。
沏香茶,上小点心。
姐儿端给陈远茶水,点心盘,她细长手指拈起一只小瓷杯,用红唇咬住、抿著:
“这位爷,您是奔著杀瑞泰茶铺掌柜这事来的吧?”
狗娘养的沙班……听到这句话,陈远心里顿时如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