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暴雨。不见日头,反倒一丛厚重乌云从东方海平面、崇沙岛上刮来。
豪雨大作,势汹、雨浊、风寒、湿潮。
第五马路。
正梁武馆往北,有一斜岔路,穿过洋胭脂味的舞厅和甜腻的烟馆,岔路的尽头是一处庄园。
一处掛著一把大锁,门上贴著大新北洋政府封条的庄园。院子里杂草挤满砖缝,白大理石仿欧式建筑爬满蛛网,水晶彩窗玻璃的檐角结了燕子巢。
封禁。
可,查封的只是这座建筑。
庄园主楼內部,一处楼梯转角,墙上掛著吴昌硕的金石写意画,细细看,画框的边缘与木墙板竟有针都扎不进的缝隙,是暗门。
暗门闭合,门后,有一盏熄灭的钨丝白炽灯,有旋转下绕的窄短铺地砖楼梯。
灯,灭,但楼梯下探的尽头,那间密室,有灯光洇洇而渗。
钱贵扈,金钱鼠尾辫,黄袍马褂,夹鼻墨镜,这位正梁武馆之主,武道世家钱家家主,在抽大烟,密室有暗窗。
他中等身材,中等肉量,中等肌肉维度,中年,中庸,看淡了大新民国,看淡了人性。
“几时预產?”钱贵扈夹鼻墨镜下,让人看不透目光。
黑檀木桌、椅、踩脚凳,一套家具都坐在西英进口的手工打结羊毛毯上,蓝底缠枝花卉纹。钱贵扈坐左边椅,一桌之隔,右边椅,是一个孕腹高凸的长脸妇人。
长脸妇人婆娑著羊毛小褂下的滚圆肚腹:“爷,南厢孕產医院里的洋医生算的是八月八。”
钱贵扈抽口大烟:“好日子,这也算是铜儿给钱家剩下的根儿了,虽说过程不光彩,从他小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根。”
长脸妇人不敢说话。
她与钱铜私通有孕,怀了四个月显了孕相、瞒不住了,半个钱家都在传钱铜搞大了小妈的肚子,添油加醋、补充细节、绘声绘色。
后,钱贵扈出手,在沪东花大钱买来一个同样怀孕四个月的女人,让她穿上长脸妇人的衣服,搁在磨盘上活活碾死,死状悽惨,已成肉泥,无人能认。对外,称钱家自肃家风,已经极刑处死了这房姨太太。
暗地,这位长脸姨太太被秘密转移到这处钱贵扈隱藏的私產里,待分娩。毕竟,这也是钱铜的种。女人只是他钱贵扈的鞘,但钱铜可是他的血脉。
“爷,谁害了钱铜,查出来了吗?”长脸妇人怯怯、颤颤、慄慄。
钱贵扈面色如铁:“整个钱家上下,想让铜儿死的人,太多了,查不出来的。查出来也没有意义,你能把铜儿的血肉生下来,便是大功。铜儿的死,翻篇。”
长脸妇人应允:“是,老爷。”
密室,面积极广,暗门都不止一处。
灯,未揭开黑影的地方,有暗门开,有脚步来,有求饶声起,有杀意沉沉。
两名身段虬结如龙的壮汉,拖拽来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没有指甲的手指垂如蠕虫、打烂了的屁股血水浸满臀部白裤。
褚莲儿。
钱贵扈客气地开口,竟有些斯文:“铜儿之死,错不在你。惜老夫手下净些武夫,不懂怜香惜玉,你家中父母弟妹,我都赏了大钱、足钱,只要褚家人这辈子不嫖不赌,够花了,你放心上路吧。”
褚莲儿一拜到底:“谢钱爷!”
钱贵扈招招手。
两名壮汉又把她拖拽而起,拖拽而去,拖拽进了阴影,拖拽向了死亡,她的尸体,要捣成肉泥,混进填埋钱铜棺材的泥土里。女儿泥,女儿泥,黄泉路上好照应。
淒淒迷迷,密室沉沉寂寂。
钱贵扈伸出一根指头,撩撩长脸妇人下巴。妇人受意,虽肚腹膨大到下蹲有些不方便了,但还是起身,在钱贵扈正前的地毯上跪下,把头,探向那片浓浓的大烟壳子焚烬飘出的白雾里……
……
……
白雾。
白雾。
铜香炉,有白雾飘出。
鞭子,高高扬起,巨力抽打在已经血壑沟洼的男人脊背,嚎叫、哭腔、哀声乞饶,无人应,只有香炉里噼噼啪啪的燃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