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支撑着站起身。四肢冻僵后的第一步几乎让他踉跄,但理智很快从悲恸里破冰而出,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强行压下。眼下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了。
“老刘。”张呈喊来刘旸,声音嘶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利落,“现场移交辖区派出所封锁。你和法医那边也说一声,遗体送检后先做毒理筛查。她落水的位置在启明药业下游河段,务必查清血液里有没有异常化学成分,排除水体污染物对溺亡的干扰。”
刘旸应了一声,裹紧外套快步往救护车方向跑去。
“张队!”一名辖区民警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空荡荡的金属支架,“我们在护栏边只找到了这个。当时事发突然,围观的人太多,死者用来直播的手机……不见了。”
张呈皱着眉,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河水。僵硬的手指划开屏幕,又拨通了李治良的电话。信号那头键盘声响得噼里啪啦,不用说也知道这人已经没闲着了。
“几件事,你记一下。”张呈捏着手机,目光紧迫地扫过栈道尽头的护栏。
“第一,现场遗失了死者手机,立刻调取沿河步道所有覆盖发案水域的天网及监控,进行逐帧排查,确认手机是被盗还是坠河。手机内极有可能存有未公开的暗访素材和重要通讯记录,无论如何必须追回。
“第二,协同网安支队,对首批发布‘付昭明受贿’不实信息的账号进行固证,包括注册信息、登录IP及发布频次。一旦确认系网络水军批量操作,立刻穿透网络链路,把背后的公关和实际运营公司查出来。
“第三,明早走程序申请搜查证,我会带队去死者住处进行全面搜查。”
李治良在那头逐条复述确认,末了停了一拍:“张队,你现在怎么样?你声音听着……”
“没事。”张呈打断他,“干活。”
挂断电话,张呈在原地停了几秒。夜风裹挟着水汽从四面八方灌来,失温的麻木感迅速蔓延,他反倒渐渐察觉不到冷了。
转过视线,雷淞然还在几步开外站着。
警用急救包里的锡箔保温毯裹在那人肩上,被风吹出哗啦的细响,像是一层虚张声势的单薄铠甲。雷淞然整个人几乎倚靠着右腿站立,站在那儿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张呈目光下移,注意到他左边那条腿的裤管湿答答地贴着腿骨,膝盖怪异地微屈着。毫无遮挡的冷风顺着河道卷来,那人瘦削的身形也明显晃了晃,才堪堪咬牙稳住。
“走。”张呈大步迈过去,一条胳膊直接横过雷淞然的后背,架住那人的左臂,稳稳将他揽住,把大半的重量强硬地卸到自己肩上,“去便利店,换套干衣服。”
雷淞然原本紧绷的肩背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僵直了一瞬。他侧头看向张呈,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出声推拒。
“先别说话了。”张呈不由分说,揽在他背后的手臂收紧,把对方抗拒的力道不轻不重地卸掉,“省点力气,靠着我走。”
便利店的玻璃门打开,暖气迎面扑来,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终于叫人感到有些活了过来。收银台后打盹的店员被这两个浑身湿透的大男人吓了一跳。张呈拿出警官证,简短交代了两句,对方立刻手忙脚乱地去后排货架翻出了几件景区的衣服和干毛巾。
“后面有茶水间可以换衣服。”店员指着角落,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张呈接过东西,冲店员点了点头,以示感谢,而后尽职尽责地搀着雷淞然往茶水间挪过去。
“我自己来就行。”雷淞然另一只手撑着墙壁,脚步在地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水渍。张呈颇为担忧地扫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有坚持,松开了手。
茶水间的大门打开又合上,由于门轴的老化,并没有严丝合缝,留下了一道约莫指宽的空隙。
张呈本来已经转开了身,正拧干自己头发上的水。然而余光扫过门缝的瞬间,擦拭的动作猛然定住。
隔间里,雷淞然背对房门,正躬身费力地褪下那条湿透的西裤。吸饱水的面料毫无弹性地贴在腿上,每扯动一下都极度艰难。他左手撑住门框的边缘借力,另一只手拽住裤腿往下扯。发力弯腰的刹那,左侧膝盖忽然抽搐,他整个人猛然失了重心,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墙面。
雷淞然低垂着头,脊背在湿冷的衬衫下剧烈起伏。却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长裤剥离,左腿的样子终于毫无遮掩地撞进张呈的视线。
那条腿的膝盖已经肿得失去了原有的骨骼轮廓,大面积的充血让皮肤泛出一种发乌的青紫色。十年前的手术切口和贯穿伤疤交错在膝盖正中,被底下积聚的炎症和淤血高高顶起,仿佛下一秒那层脆弱的皮肤就会重新崩开,暴露出其下掩饰已久的病痛。
这条破败不堪的旧伤腿,在冰水浸泡和超负荷的透支后,正随着雷淞然隐忍的呼吸,一下下轻微地痉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