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黑棘森林的雾还没散。
灰杉堡西井旁,排著一条长队。队伍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寒风穿过破败城墙发出的呜呜声。
玛莎提著木桶,站在队伍中间。她满脸皱纹,手背上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乾裂。她盯著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古怪金属疙瘩。
那是昨天傍晚,那些穿灰黑装甲的异邦人装在井口的。
他们管它叫“净水组件”。
队伍往前挪。轮到玛莎了。
她走上前。井口周围被领民自发用木板钉了一圈简陋的柵栏,怕野兽弄脏了这块地方。一名戴著黑色面罩的异邦士兵站在一旁,手里端著那根能喷火的黑铁棍,没出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水。
玛莎把木桶放在金属管口下方。
她握住那个塑料阀门,学著前面人的样子,往下压。
“嗡——”
机器发出一声极低的蜂鸣。紧接著,水流了出来。
玛莎睁大了浑浊的眼睛。
水是透明的。没有泥沙,没有黄褐色的苔蘚碎屑,没有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死老鼠味。水流砸在木桶底,溅起的水花在初升的晨光下泛著近乎刺眼的白。
木桶满了。玛莎鬆开手,阀门弹回,水流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著桶里。水面平静下来,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她苍老乾瘪的脸。在灰杉领活了六十多年,她第一次在井水里把自己的脸看得这么清楚。
玛莎没忍住,用粗糙的手指蘸了一点水,放进嘴里。
凉。冽。乾净。
没有涩味,喝下去喉咙不发紧。
她双手合十,对著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泥地上。她不知道该感谢哪位神明,教廷的牧师从不来西井,所以她只能拜这台机器。
“下一个。”异邦士兵开口,声音平板。
玛莎赶紧爬起来,提起木桶往回走。木桶很重,但她走得很稳,生怕洒出一滴。
路过巷口时,邻居家的男人正扛著一捆柴火走出来。男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玛莎提著的木桶上。
他没说话。玛莎也没说话。
但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那桶清亮见底的水,眼神变了。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活气。
他扔下柴火,转身跑回屋,拎起一个破木桶,大步冲向西井的方向。
……
午前。灰杉堡铁匠铺。
火炉里的木炭烧得不旺。风箱漏风,拉起来“呼哧呼哧”直喘气。
老汉斯光著膀子,坐在铁砧旁。学徒蹲在地上,正费力地给一把卷刃的旧铁锄敲直。
“当。”
一件东西被扔在铁砧上。
老汉斯抬起头。埃德温男爵的隨侍站在铺子门口,指了指铁砧上的东西:“男爵大人吩咐,昨天换来的新农具,先拿两把来铺子里试试钢口。好用的话,明天发给伐木队和修墙的民兵。”
隨侍说完就走了。
老汉斯拿起铁砧上的东西。
一把短柄锄。
入手极沉。比他打了一辈子的铁器都要重。锄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被打磨得光滑无比,没有一根毛刺。
但真正让老汉斯移不开眼的,是锄头本身。
灰黑色的金属。表面没有锤打的坑洼,平滑得不可思议。刃口泛著一层冷冽的蓝光。
老汉斯伸出大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