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早朝,文武百官自宫道离开,每次都会早早回别院的齐昀,在张留卿等人再次提出晚上去听曲儿吃酒的时候,点头同意了。
张留卿最为震惊,他是知道齐昀有多在意那个女人的,见鬼一样打量着对方,问道:“你鬼上身了?我们开玩笑,你还真要去啊?你不怕柳妹子泉下有知,埋怨你是人渣么?”
朱红的宫墙下,齐昀一身青色官袍立在阳光和阴影的交错处。
闻言,他凤目半斜睨了张留卿一眼,语调散漫,“一个女人罢了,我又不是非她不可,难不成我还要当一辈子鳏夫不成?”
张留卿:“……”
他伸手搭上齐昀的肩膀,无语道:“你别后悔就成。”
深夜,一行人在京城最大的酒坊寻乐。
暖香浮动,丝竹声靡靡。
齐昀坐在一旁,冷眼看着闹哄哄的众人,手中琉璃酒杯中酒液未动。
明明过去无数次混迹这样的场所,虽不近女色,却也习以为常,可如今时隔数年再次踏入,却满心烦躁,何处都觉得碍眼,也没兴致向目标之人套话。
有个想讨好齐昀的小官,看齐昀一个人坐着,眼珠子一转,把一个和柳絮有五六分像的女子推到齐昀跟前,微微俯身,谄媚笑道:“世子爷,这小娘子和下官是同乡,都是苏州的,名唤荷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先在我府中做养鸟婢,几年前就格外仰慕您了,今夜得知下官有机会同您共饮,哭着央求我,说什么都想来见您一面,了却心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的,把其中龌龊粉饰地干干净净,可在场都明白,这是给齐昀送美人来了。
张留卿皱眉想去阻拦,旁边的人扯了他一把,低声道:“道宁兄好不容易想通,你拦他作甚?要我说,有了新欢忘旧爱更好,咱们先观望观望。”
于是没人吭声了,纷纷又喝起了酒,只是时不时瞥去一眼。
小官看齐昀神色未变,赶忙给荷衣使眼色。
弱柳扶风的美人上前,对把玩酒杯的男人盈盈一拜,雪颈弯下脆弱旖旎的弧度。
“奴家荷衣,问世子爷安。”音色柔柔,如黄鹂婉转。
齐昀懒散靠在太师椅上,微掀起眼皮,语调幽幽,“抬起头来。”
第64章
荷衣心如擂鼓,乖顺地慢慢抬起了脸。
她清晰感觉到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正不辨喜怒的端详着。浓重的压迫感令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睫,只能看到他腰间的织锦白玉扣带,以及上面挂着一个不伦不类的青色粗布荷包。
荷包?她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样的天潢贵胄,怎么会佩戴这样的东西,按理来说,富贵些的人家的丫鬟,都瞧不上这样的布料。
雅间里乐声不断,那些个纨绔们各个吃酒笑闹,只有齐昀这里还算安静。
在令人心慌的沉默下,荷衣察觉到异常,不敢再乱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将头深深低下去。
恰在此时,上首的男人莫名低笑了一声。
她心生寒意,下意识抬了眼,还没看清齐昀的神情,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砰!”一声巨响,她的前主子像麻袋一样被重重踹飞了出去,肥胖的身躯把椅子砸塌,桌上杯盏倾倒碎裂,酒水撒了一地。
而那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唇角含着一缕笑意,眸光却寒色砭骨,如打量物件般,静睨着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小官。
荷衣吓得魂飞魄散,瑟缩着躲到旁边桌子底下,生怕被一剑杀死。
齐昀没有给荷衣半个眼神,起身缓步踱到那小官面前,靴底微抬,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上了对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碾动起来。
靴地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小官惨叫出声,不住倒吸着气,头上冷汗淋漓,一个劲儿的虚声求饶着,“齐世子,是下官的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放过下官……”
齐昀垂着眼,束发金冠在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轻叹了一声,似是在疑惑,“是谁给你的胆子,送个像柳絮的人来?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为痛恨此女么?”
周遭一片死寂,乐师已经被张留卿告诫一番遣退出去,没有一个人敢前去阻拦。
半晌,齐昀收了脚,煌亮的灯火下,他眼神轻蔑:“想要升官发财就好好替陛下分忧,而不是用这种旁门左道。今日我只是断你五指,倘若再有下次——”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谢世子提点!”
再抬头,齐昀已经步出雅间,身影没入了缭乱的灯影之中。
……
齐昀意兴阑珊走出乐楼,没乘马车,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走着。两排店肆外挂着的灯笼暗淡,在热风中幽幽摇晃着,光影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