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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暴雨（第1页）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雨天。

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风卷着细碎的雨沫，一下一下敲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远处翻动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可许知夏坐在教室里，后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脏一下一下重重撞着胸腔，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从开学以来拼了整整两个多月。从一个上课只会趴着睡觉、作业从来空白、成绩单永远稳居年级末尾的校霸，硬生生逼着自己沉下心，捡起荒废了许久的课本。别人早读时漫不经心，她握着单词本死记硬背，像一只啄食的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音节；别人课间打闹嬉笑，她埋着头刷数学基础题，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别人晚自习敷衍了事，她一笔一划整理笔记，把高一落下的知识点从头补起，像修补一件千疮百孔的旧衣，一针一线，不敢马虎。

所有人都觉得许知夏疯了。

从前的她，是学校里最不好惹的存在。逃课翻墙、打架出头、顶撞老师，浑身上下带着一身桀骜不驯的戾气，像一头随时会咬人的小兽，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敢豁出去。老师对她头疼无奈，同学大多敬而远之，没人会把“好好学习、考大学”这种念头安在她的身上。

可自从叶桉转学而来，坐在她身边成为同桌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总是清冷安静、周身带着淡淡疏离感的学霸，像一束干净柔和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灰暗潦草的青春里。那光照进来的时候，许知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贪恋这份温度的。

或许是第一次被老师刁难时，叶桉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或许是她对着复杂的函数题一筹莫展时，对方耐心细致的讲解，草稿纸上的字迹清隽如她本人；或许是晚自习下雨，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相抵，呼吸相缠，雨声很大，心跳更大；又或许，是看见那个装满上千只迷你千纸鹤的玻璃罐，听见那句“是给我爱人叠的”时，心底骤然掀起的、压也压不住的汹涌波澜。

她开始贪恋叶桉身边的气息。贪恋她轻声的一句夸奖，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贪恋她指尖划过草稿纸时清隽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好看；贪恋她眼底偶尔流露出来、独独对自己才有的温柔，那温柔藏得很深，可许知夏看见了。

也是从那一刻起，许知夏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我要上大学”的念头。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打架叛逆、浑浑噩噩度日的小混混。她想追上叶桉的脚步，想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想兑现那句“拿录取通知书来找我”的约定，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只能远远仰望。

为了这个念头，她硬生生改掉了所有坏习惯。不再逃课，不再和校外的人厮混，不再轻易动怒打架。从前用来惹是生非的时间，全部用来埋在书本习题里。桌肚里的漫画、耳机、打火机全部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教辅资料、错题本、单词小册子。最上面永远放着那本浅蓝色书皮的数学课本，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叶桉给她的文件夹，里面是对方帮她整理好的重点知识点、错题解析，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已经微微起了毛边，像一本被翻过无数次的经书。

她知道自己起步太晚，基础太差，和年级第一的叶桉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距离。可她不怕慢，就怕停。她愿意一步一步，从负数开始往上爬，哪怕跌跌撞撞，哪怕步履艰难，只要能离心上人近一点，再近一点，她就心甘情愿。

她偷偷在心里规划着未来。她要考大学，要靠自己的助学贷款、奖学金、勤工俭学，撑起自己的人生，摆脱那个以前的自己。她想和叶桉奔赴同一个远方，拥有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明亮坦荡的未来。

期中考试，成了她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当班主任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谁的名次上升，谁又考砸了。许知夏坐在座位上，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心脏跳得飞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不敢抱太高的期待，毕竟落下的功课太多，可心底又藏着一丝隐秘的、滚烫的渴望。

直到那张薄薄的成绩单被递到她的手上。

许知夏低头看去，目光落在排名那一栏。不再是从前末尾的数字，不再是全班垫底，她竟然硬生生从倒数，冲进了班级中游。

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和酸涩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一点微光；又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有人递来一盏灯。

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她没有白费那些熬到深夜的夜晚，没有白费那些死磕到底的习题，没有白费那些小心翼翼、拼命追赶的时光。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叶桉。

女孩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成绩单，不出意料，依旧是稳稳的年级第一。察觉到身边炽热的视线，叶桉缓缓抬起头，漆黑干净的眼眸对上她泛红的眼底。

天色灰蒙中，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浅浅洒在叶桉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雨还在下，可那一小束光偏偏落在了她身上，像是上天也偏心她。她看着许知夏，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不是客套，不是疏离，是真切的、温柔的肯定。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精准落在许知夏的心尖上：“做得很好。进步很大。”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夸奖，却让许知夏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心里像被温水灌满，滚烫滚烫的。她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微微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嗯，我会继续努力的。”

叶桉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给了许知夏莫大的勇气。她小心翼翼地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像是珍藏着一份无比珍贵的宝藏。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面，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装满了水的杯子，稍微一晃就会洒出来。

周围有同学注意到她的成绩，露出诧异的神色，但更多是怀疑，小声议论着许知夏竟然真的开始好好学习了。

许知夏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她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看着窗外连绵的细雨，看着雨雾朦胧的校园，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期待。

原来努力真的有用。原来只要肯坚持，只要肯拼命，她就可以一点点变好。

她想象着未来的模样。想象着高三那一年，她和叶桉并肩坐在教室里刷题备考，一起熬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想象着高考结束，两人拿着录取通知书，笑着奔赴同一座城市；想象着大学里面，她们一起上课，一起散步，一起撑着一把伞走过雨天；想象着往后漫长的岁月，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叶桉，她考上了。

她想象着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让人窒息的家，不用再看父亲赌，不用再看见母亲身上层层叠叠的淤青，不用再活在阴影中。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出一片天地，给心上人坚定的奔赴。

她甚至开始悄悄攒钱。每天省吃俭用，把早饭剩下的零钱一点点存起来，想着以后上大学勤工俭学，赚生活费，赚学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被任何人拖累。

她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只要她不停下脚步，只要她足够拼命，所有的美好，都会如约而至。

一整个下午，许知夏做题的劲头格外足。英语阅读、数学大题、物理基础题，她一道一道认真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错题及时整理，不懂的地方就标记好，等着明天找叶桉请教。

她偶尔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叶桉依旧安静沉稳，低头认真刷题，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清冷又温柔。桌洞里那个装着上千只迷你千纸鹤的玻璃罐安静地立在角落，那些千纸鹤折得很小很小，颜色各异，像是被装进罐子里的彩虹。它们藏着一个跨越十年的秘密，藏着一份隐忍深沉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