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雾,这个早晨闻上去还是很清新的。小马终于走到单位门口了,他心情不错,嘴里哼哼着路边听来的一首歌。当他看见爱玲站在银行门口时,眼睛竟一时认不出她来。他站在爱玲面前,苦着脸,浑身的不自在。爱玲像成熟的女人一样冷着脸,讨债似的对父亲说:“妈快疯了!你回去救救她吧!”她一副坚决的口气,容不得小马跟她讨价还价。
这样小马就跟着爱玲回去了。一回到这条老街上,他走路的姿势,他的神态,全像一个偷偷摸摸的贼。这不,他看见有一堆女人聚集在谁家门口,凑在一起好像在说着别的什么,但他知道她们一定是为他而来的。他捏起拳头给自己打气,坚强!坚强!一不留神喊出了口,爱玲就问他:“爸爸,你说什么?”他老老实实地坦白说:“我叫自己要坚强。”爱玲关心地又问一句:“你是不是不坚强?”他说:“是的,我不太坚强。”爱玲嘱咐他:“那你要坚强一点,妈妈还等着你去救呢。”他点点头,心里更慌乱了。
到了家门口,小马突然一把拉住爱玲的手,哭丧着脸对她说:“对不起爱玲,我不进去了。我救不了你妈妈。你要相信我没撒谎,我真的救不了你妈妈!”爱玲固执地拉住小马的手,说:“你能救的,我知道。”小马扒开女儿的手,说:“你还太小,有些事你是不懂的。你妈妈是存心想把她自己逼疯。她要是疯了,我这一辈子也毁了。就是你的新妈妈,那么强的人,也救不了我。”
爱玲看着爸爸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哭了。她小小年纪,已经为父母泪流满面了。
小玲呼呼大睡到下午,起来以后神情轻松了不少。她坐在**,脸色红润,像一个刚醒过来的婴儿,嘴唇和眼皮都是厚厚的。爱玲坐在她旁边背书,她一醒来,爱玲就知道了,放下书本看着她。她居然开起了玩笑:“哟,好学生逃课嘛?”
聂小玲起来以后,到门边去找出一顶遮阳帽,在大镜子里照照,不好意思地笑笑,对爱玲说:“你在家里乖乖的,我到隔壁的理发店把头发修理好,再去买菜。”爱玲睁大眼睛看着她,她走路的样子又稳重又轻松,像是好了,也许她睡觉的时候上帝说服了她。
聂小玲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没有菜。她摇摇晃晃径直走到床边,一头又倒下去睡了。爱玲从厨房里出来走到床边,给妈妈脱掉帽子,露出来的头发更吓人,一半没修,一半却修理得整整齐齐。爱玲经过这几天的磨炼,已经很沉着了。妈妈这种样子回来,她一点也不奇怪,也不想知道是受了别人的刺激还是妈妈自己在折腾。她只是小声地恳求着:“妈妈,求求你别疯!你替我想想,你疯了我怎么办?”小玲一甩手,赌气说:“不行。你求也没用,肯定要疯的。”睡了一阵,她觉得还想说一些话,就坐起来,说:“爱玲,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不要我,他嫌我太弱,说和我在一起没有精神生活,没有指望……爱玲,我也不想疯的,我舍不得你。但是一定要疯的……”
爱玲一个人吃了自己做的晚饭,给冯老太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妈妈的情况。冯老太说,她们马上就来。爱玲知道,冯老太说的“她们”,就是一大帮叽叽喳喳的女人,她们像一大团云一样,蜂拥而来,转眼即去,不能给她爱玲解决什么问题,但是她们会解除她临睡前的紧张不安。爱玲放下电话,心里很赞许自己,想:我倒是很坚强很能干啊!不像妈妈。看来以后我不会被人扔掉。她露出小牙齿笑起来,操心了几天,颧骨突了出来,像一个成熟的小女人了。
冯老太她们来了,正好小玲也醒了。有一个会结绒线的女人马上回家拿了一顶薄薄的线帽来了,她一边给小玲戴上,一边怜惜地说:“你这口气什么时候才能消了呢?你什么时候心里才刚硬呢?”
小玲坐在**,用正常的语调向她们描述自己的心理状况,她说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计较,不恨别人。但是她知道自己要疯的,她也想不疯,可是不成,她是个软弱的人,她斗不过心里的疯魔。怎么说呢,她现在跟心里那个疯魔只隔着一根丝线,只要稍稍朝那边一晃,她就崩溃了。崩溃多好啊!崩溃比出家当尼姑还好,舒舒服服的。冯老太她们就劝解她,这是命,命是反复无常的,今天这样,明天那样。所以你搞不清事情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那样。一句话,你决不能疯,要咬牙撑着,过了这一关就好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再说你也知道世事难料,小马既能莫名其妙地走出去,谁说不会又莫名其妙地走回来?
看来,女人们理想主义的劝解没起多大的作用,她们走的时候,小玲快速地从**爬下来,跪下了,一字一句地说:“各位好心人,我是个累赘。小马走掉以后我才知道我是个累赘。以前是他的累赘,现在是大家的累赘。一个累赘是没脸见别人的。”她是朝着墙跪下的,她的后脑壳上挂着长长短短的头发,不像是一个人的脑袋。
冯老太走出去就说:“她自己要疯,谁也拦不住!”
女人们一个个面色凝重,颇有同感。
爱玲在星期四下午就和老师说,后天她不到学校来看月食了。妈妈身体不好,她要陪妈妈在家里看月全食。然后她回去对妈妈说,明天晚上八点钟就是月全食,她要妈妈起来,和她一起在家里的阳台上观赏。可怜的小玲,她已经瘦得成了一把骨头,神智是昏昏糊糊的,说的话有些让人明白,有些让人不明白。听到爱玲的话,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虚弱地在枕头上撑起来说:“爱玲,妈答应你。妈到星期六过后再疯不迟。”
前面的话是明白的,后面的话又不通了,但不管怎么说,她爱女儿的那份心还在。
月全食又叫“天狗吃月亮”。关于这件事,我们这条老街有许多说法,颇为恐怖。譬如说,有些人看了月食以后,眼睛就瞎掉了。在月食之夜,有些精神不好的人就会变成疯子。张六爷的眼睛本来是好好的,自从看了一次月食就瞎掉了。他到现在还在气忿忿地到处嚷嚷,花了多少多少钱治眼睛,全都打了水漂。春分他娘就是在月食之夜疯掉的,还有四眼婆婆,一个解放前的大学生,也是在月食之夜死在了她家的井里。人家说她是高度近视,一不小心栽进井里的。但是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月食这天的夜里呢?聂小玲从小就住在这条街上,她听说过这些故事。爱玲一走出她的房门,她就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子,扳着手指头十分精明地算开了账。算来算去拿不定主意,只得哑着嗓门儿大声地说出心里话:“月食之夜,千载难逢。不疯,对不起我自己……疯了,对不起女儿!”
这时候,冯老太在菜场里一边买菜,一边和菜贩子津津有味地唠叨后天月全食的事,说着说着,想起了聂小玲,无奈地叹出了一口气。突然她看到那口气在脸前变成了一道白烟。这是冬天才会有的现象啊!她吓了一跳,揉揉眼睛,眼睛有些酸涩,也许是白内障的缘故,才有这种幻觉。不过总的说来,这是不吉祥的,这些不吉祥的现象都和月食有关。她很不高兴,菜也不买了,转身就回家了。打个电话去问爱玲,爱玲说,妈妈精神很好,答应她一起观赏月食。冯老太嘴里“哦哦”地应着,看见猫过来扯电话线,顺手狠狠打了它一巴掌,猫尖叫一声窜到了沙发底下。她是从不这样下狠手的,心里疼着猫,于是就搁了电话。
爱玲在后来的几天中,接到了很多电话,都是那些女人们打来的,她们问她妈妈的情况,还再三关照她留意她妈妈的情绪。她们还说,她妈妈会好的,只要她过了月食那天还是好好的。爱玲不知道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更不知道别人都心怀鬼胎地瞧着她妈妈。星期五下午,她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了爸爸小马。他好像心事很重,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路,像一个梦游的人。爱玲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心里巴望一件事发生,就是让她爸爸的脚下突然生出一块大石头,让他跌得半死,眼镜打碎,满脸鲜血,鞋子跌出去老远。当然这情景没有发生。但爱玲还是很高兴,至少爸爸在她心里已经跌过跟头而且头破血流了。她一蹦一跳地回家了。
小玲今天起来了,下了厨,饭桌上烧好的菜放得整整齐齐。母女两人吃完饭,小玲给妈妈在阳台上放了椅子,准备看月全食。昨天的空气还是热哄哄,湿答答的,今天却很爽朗。一丝一丝清风像鱼儿穿梭在空气中,它们的个头差不多,速度也一样,开始有一、两条,后来就多了,有七、八条,它们在小玲的阳台前面一会儿游过一条,一会儿游过一条……小玲开始还伸出手去抓风,后来就收了手,一动不动地温情地看着天空。随着夜色渐深,苍茫夜空里的物体一个个凸现出来,令人感到一丝寒意。小玲到屋里去找出帽子套在头上,依旧坐好一动不动地看着夜空。她发现天空被她从眼睛里看到心里了,她的身体正在起着某种减轻重量的变化。今天的夜空与她如此接近,她们是同一种质地的东西,她是小溪,天空是大海,小溪注定要汇入大海。快了,快要与天空融合成一体了。她轻轻地动了一动,有一丝隐隐的害怕,但还是满腔地期待着。她知道过了今夜就会解脱了,她甚至能提前感受到那种安宁和幸福,她的身体和心一起舒服地摇晃起来。天空温暖而亲切,大大小小的星粒也是她早就认识的,它们中的大多数曾经隐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如今全部现身,闪耀在她的眼前,涤**她尘世的杂念。
爱玲洗好碗坐在她旁边。爱玲的期待与妈妈的不同,她听说月食时月亮会变红,她想看到天空中一轮红月高挂是什么样的情景。当然,她会感到害怕,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就在这几天里她长大了,她要考虑到妈妈的感受,妈妈是她最亲近的人。爱玲想到这里,看看妈妈,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母女俩静悄悄地坐在阳台上,天空是一个大舞台,她们坐在舞台下面。
月亮开始变化了,它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慢慢暗淡,慢慢残缺。它气势如虹,执意要变一个天地间最大的戏法;它意志强悍,漠视众生;它压倒一切的排场打破了一开始的秩序,这一来,它成了观众,恶意地从空中俯瞰下来,观察芸芸众生的姿态。
小玲开始变化了。首先她悄没声地把两只脚蜷起来放到椅子上,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要把两只脚放到屁股边上也是不容易的。幸亏她的脚又细又小,扒在椅子上就跟手指头差不多。做好了这个姿势后,她就像一头烦躁的鸟一样,伸长了头颈,死盯着月亮,两只眼睛在黑暗中越睁越大。随着月亮渐渐缩小,她身体里那根理智的丝线也越绷越紧,眼看着就要断。她张了张嘴,想喊出些什么。她听到天的最远处传过来一个声音,天的声音告诉她:只要她一喊叫,就会得到永恒的宁静。这一刻她心情无比欢畅。
就在同样的月亮底下,小马和他的女人携手走在一条林荫大道上,他们要到湖边去,那儿有许多人坐在湖边的草地上看月食。小马透过树叶缝隙看见天空中一个半明半暗的月亮,它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没有光亮的月亮,就像恐怖片里的镜头。小马想到这里,就对女人说:“我们到湖边去坐在什么地方呢?草地上有潮气,木凳子和石凳子都被外地人搞得脏兮兮的。”他不说心中的害怕和厌恶,而是找了一个借口。女人呢,回头瞄他一眼,把他脸上的神情收在眼里,心里想了一想,就握紧了小马的手。她的手大而温暖,仿佛带着磁性,一直熨到人的心里去。平时,只要她这轻轻这样一握,小马的那颗心再烦躁也会安定下来,但是今天他一把甩掉女人的手,尖刻地说:“你这种方式也是可怕的,你们女人都一样,是无形的剑。”他呲出牙齿,神情大变。那女人低着头想了一刻,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你这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毁了你。”
再说小玲,她终于找到喊叫的对象了,月亮只剩下了小半个。月亮到那里去了?月亮就要被天狗吃了,月亮是个可怜的东西,它需要她的保护和爱。小玲浑身上下充满了勇气和力量,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爱,在这一刻她是个有主见有信心的女人,她在椅子上一跃而起,无畏地大喊一声:“救月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