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后,阎时心绪未平,试图理清与白巧之间那莫名牵绊的真相,同时也更清晰地感知到世界之力对“林风线”的顽固牵引。
药园的夜露似乎格外寒重。
白巧机械地收集着夜荧草叶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指尖冻得有些麻木。远处的云霞圃早已恢复寂静,仿佛昨夜那道皎洁如月的身影从未降临。但那道目光——淡漠的、一掠而过的、视她如无物的目光——却比夜露更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将收集好的夜露倒入指定的玉瓶,封好,放在草圃边的石台上。天边已泛起灰白,夜班即将结束。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返回杂役院。
就在她转身,提着那盏光线愈发黯淡的风灯,踏上通往杂役院的小径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刻意收敛却仍显清越的谈笑声。
“……此次下山历练,林师兄剑法又有精进,那‘流云逐月’一式,当真令师弟叹为观止!”
“王师弟过誉了,不过是勤加练习罢了。倒是师弟的‘厚土诀’运用愈发纯熟,防御滴水不漏。”
是林风。还有几个簇拥着他的外门弟子。
白巧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她侧身就想躲进道旁茂密的灌木丛。这条路是通往药园管事处的必经之路,也是杂役们换班时常走的路径,她没料到会这么早遇到他们。
然而,她动作还是慢了一瞬。
林风一行人已转过拐角。为首的他,靛蓝外门弟子服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历练后的些许风霜,更添几分沉稳气度。他一眼就看到了提着风灯、僵在路边的白巧。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由上而下的审视,像看到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或一丛杂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即就平淡地移开了,继续与身旁的师弟交谈,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随意扫了她一眼,同样漠然。
白巧低着头,紧握着风灯粗糙的木柄,指甲掐进木头纹理里。等他们谈笑着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小径另一端,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冰凉的手指微微松开。
又是这样。视而不见。
她本该庆幸,庆幸自己如此卑微,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可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更深的、冰凉的屈辱和无力。在这个世界,她的存在感,甚至不如林风脚下扬起的一点尘埃。
她沉默地走回杂役院,交接了夜露,领了晨间那点可怜的吃食。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囫囵吞下硬馍,和衣倒在铺上,在弥漫的浑浊气味和鼾声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她需要休息。下午还有繁重的活计。旧丹室那边……她得找个机会再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接下来几日,白巧发现,“林风”这个名字,以及他本人出现的频率,似乎比以往高了不少。并非刻意,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巧合”。
她去后山边缘一处相对隐蔽的溪涧打水,远远便看见林风与一位长老模样的老者站在对岸,似乎在勘察地形,讨论着什么。她立刻缩回树后,等了许久,直到他们离开才敢出来。
她奉命去库房领取一批新的药锄,在库房外的石阶下,正好遇见林风带着人从库房内出来,似乎在交接什么任务物品。她避无可避,只能缩着肩膀,紧贴着墙根,垂着头,等他们一行人谈笑着走下台阶,脚步声远去。
甚至有一次,她在药园最东边晾晒草药,隔着稀疏的篱笆,看到林风与几位同门从外侧的演武场方向走来,似乎是刚结束晨练。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与篱笆内灰头土脸、抱着沉重竹筛的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每一次,林风都未曾真正“看见”她。他的目光或许会掠过她所在的方向,但从未停留。他的世界是修炼、历练、同门交际、宗门任务,是即将到来的外门小比,是更广阔的大道前程。而她,白巧儿,只是这偌大宗门背景板里,一个模糊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色斑点。
可这种频繁的、不经意的“靠近”,却让白巧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以林风为中心,缓缓收紧。而她,虽然远在网的边缘,却依然能被那收紧的力道波及。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隐约从其他杂役零星的议论中,听到一些关于“阎师姐”和“林师兄”的闲话。虽只是“阎师姐似乎对林师兄颇为照拂”、“听说上次寒水潭……”之类的只言片语,却也足以让她窥见,世界之力那顽固的牵引,仍在试图将这两条本已偏离的“主线”,重新并拢。
阎时呢?她是否也感知到了这种“巧合”的频繁?她那个警告自己离开的眼神,是否意味着,她也在这张网中,感到不适甚至……抗拒?
白巧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林风的每一次“意外出现”,都像一根细针,刺破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提醒她这个世界底层运行的、令人窒息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