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堂那间充斥着廉价草药和沉闷病气的静室里,白巧在一种由剧烈疼痛、虚弱和冰冷交织成的混沌中,浮沉了不知多久。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清醒时,能感觉到身体无处不在的钝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能闻到劣质金疮药和汗渍混合的刺鼻气味,能听到隔壁床铺其他伤患含糊的呻吟,以及丹堂低阶弟子不耐烦的低声催促。
更多的时候,是昏沉。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最后看到的画面——刺目的紫电,爆裂的金芒,林风惊骇后退的脸,自己被抛飞时天旋地转的视野,还有……怀里那骤然一轻、随即是灭顶之灾的感觉。
机缘……没了。
命……差点也没了。
每次想到这个,心口就一阵尖锐的抽痛,比身体的伤痛更甚。那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碾轧后的麻木与冰冷彻骨的清醒。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对林风那样的“宠儿”是慷慨的花园,对她这样的“杂质”而言,却是步步杀机的雷池。任何不属于她的“幸运”,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碰之即死。
那么,属于她的路在哪里?
在赵大的呵斥下苟延残喘?在同僚的漠视中耗尽最后一点价值?还是等待下一次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外”,将她彻底抹去?
昏迷中,她似乎感觉到,心口处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冰凉感。很淡,几乎像是错觉,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些身体最深处的灼痛和灵魂的不安。是那道剑印吗?是它……保住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温暖或感激,反而让她心底那点幽火,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执拗。
阎时……她到底想做什么?
白巧想不明白,也没力气去想。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得继续往下走。哪怕前路是更黑的夜,更利的刀。
又过了几天,身上的伤痛在丹堂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和自身残存的一点修复能力作用下,终于缓和到可以勉强起身。负责照料的外门弟子见她醒来,也只是冷淡地交代了几句“伤势已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回去当差”,便不再理会。
白巧沉默地点头,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挪下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处,冷汗涔涔。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窗边,望向外面。
阳光有些刺眼。药园的轮廓在远处,依旧灰扑扑的。那里是她的“归处”,也是她的囚笼。
就在她望着药园方向出神时,远处通往内峰的主路上,一道靛蓝色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林风。
他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跟着那位曾与她在药园口角过的黄衣柳师妹,还有另外两位容貌姣好的女修。四人似乎正从内峰下来,有说有笑。林风走在中间,身姿挺拔,面带温和笑意,偶尔回应几句,引得几位女修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阳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俊朗出众,意气风发。与静室里形容枯槁、满身药味的白巧,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白巧靠在冰冷的窗棂上,静静地看着。
没有怨恨,没有嫉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却空洞的皮影戏。
他依旧是他的天之骄子,身边环绕着倾慕与机遇。
而她,依旧是泥泞里的尘埃,刚刚从一场无妄之灾中捡回半条命。
两条线,短暂地、惨烈地交错过一次,然后,迅速回归各自既定的轨道,越行越远。
只是这一次交错,几乎要了她的命。
白巧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外面阳光再好,热闹再盛,也与她无关。
她需要积蓄力气,思考如何回到那个囚笼,如何在那片杀机四伏的泥泞里,继续活下去。
至于林风,至于那些桃花,至于那些她永远触碰不到的“机缘”……
都滚远点吧。
而与此同时,内峰通往阎时洞府必经的一片清幽紫竹林外。
林风“恰好”与几位师妹“偶遇”并同行了一段后,寻了个借口,独自拐向了这条较为僻静的小径。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调整了呼吸,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踌躇与隐约期待。
他知道阎时喜静,洞府附近少有人来。他也知道,自己最近风头正劲,屡获机缘,修为精进,在外门乃至部分内门弟子中都已声名鹊起。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有那么一点点资格,能够稍微靠近一些那位清冷如月、高不可攀的师姐了。
不需要明确的表示,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暗示,一些关于剑道修炼“恰好”遇到的“困惑”,希望能得到“点拨”。或许,还能“偶然”提起自己在幽瞑泽的“收获”,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
他缓步走在竹林小径上,竹叶沙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走出竹林,远远已能望见阎时洞府外那层氤氲寒雾时——
前方,一袭白衣,静静伫立在竹林边缘一株老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