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海滨清晨,总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暖意。咸湿的海风卷着院子里白玫瑰的甜香,透过半开的落地窗钻进病房,拂动着米白色的纱帘,也把金红色的晨光揉碎了,洒在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距离义眼植入手术已经过去了三天了,温羽凡靠坐在床头。他正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蜡笔,陪着趴在床沿的小团子,在画纸上一笔一划地涂着颜色。重见光明的这几天,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家人身上。看夜莺笑起来时眼底的梨涡,看小团子跑起来时晃悠悠的小短腿,看日出时海面跃动的碎金,看日落时天边烧透的云霞,把过去两年在黑暗里错过的所有鲜活色彩,一点点补回来。刺玫和小玲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个慢悠悠地擦拭着武士刀,一个剥着橘子,时不时抬眼看向床头的父子俩,眼底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病房里没有半分医院的冰冷肃杀,只有满溢的烟火气和安宁。“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吉恩?弗雷泽迈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和便携检测仪器,碧色的瞳孔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身后跟着两名拿着器械的护士。“吉恩先生。”夜莺最先起身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感激,“您今天过来了。”“上午好,夜莺夫人。”吉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床头的温羽凡身上,笑着开口,“温先生,今天过来做一次术后的全面复查,看看义眼的神经接驳和身体的恢复情况。”温羽凡放下手里的蜡笔,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发顶,对着吉恩微微点头,语气平和:“有劳了。”小团子乖乖地抱着画纸爬到床里面,给护士腾开了位置。夜莺也快步走到床边,帮着温羽凡调整了靠坐的姿势,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紧张。吉恩也没多客套,示意护士上前,先给温羽凡做了基础的生命体征检测,随即拿起专业的眼底检测仪,一点点检查义眼的运行情况、神经接驳的契合度,还有眼部创口的愈合状态。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温羽凡始终配合得十分从容,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直到吉恩放下仪器,低头在记录板上快速写下几行数据,夜莺紧张开口问了一句:“吉恩先生,没什么问题吧?”吉恩放下笔,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全然放松的笑容,碧色的眸子里满是赞许:“何止是没问题,简直是超乎预期的好。”他指着记录板上的数据,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惊叹:“义眼和视觉神经的接驳完美契合,没有任何排异反应,眼部的创口愈合速度比我们预估的快了三倍不止,各项生命体征也全都在最优区间。温先生,你这具淬炼到极致的体修肉身,实在是太惊人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你已经完全康复了,后续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做一次常规维护就好。”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漾开了一片欣喜。“太好了!先生!”小玲手里的橘子都忘了剥,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就说先生肯定没事的!”刺玫也停下了手里擦拭刀刃的动作,清冷的眉峰彻底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夜莺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捂住胸口,眼眶微微泛红,悬了快半个月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回了实处。她侧过头看向温羽凡,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指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小团子也举着画纸,奶声奶气地欢呼:“爸爸太厉害啦!可以回家陪团团玩啦!”温羽凡反手裹住夜莺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对着众人笑了笑,眼底是重见光明后,从未有过的舒展与温和。就在这片欢喜的氛围里,吉恩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羽凡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温先生,趁着今天复查结果都出来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温羽凡抬眸看向他,微微颔首:“吉恩先生但说无妨。”“关于你丹田的修复,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吉恩的语气很平和,“星船数据库里的基因修复技术,完全可以修复你受损的丹田经脉,让你重新拾起内劲武道,恢复到当年的巅峰状态,甚至能更进一步。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现在就可以着手安排团队,一周之内就能启动修复方案。”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夜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呼吸都跟着顿了半拍,下意识地看向温羽凡,指尖微微收紧。她比谁都清楚,丹田尽废、内劲全失,是先生心里藏了多久的遗憾,哪怕他靠着体修走到了宗师之境,可那条内劲武道,终究是被生生斩断了。刺玫和小玲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若是能修复丹田,对先生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温羽凡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对着吉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多谢吉恩先生的好意,不过丹田修复的事,就不必了。”吉恩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微微愣了一下,追问了一句:“温先生,你不再多考虑一下吗?这套基因修复技术我们已经验证过无数次,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不会有任何风险,也不会有任何后遗症。”“我知道。”温羽凡笑了笑,目光落在身边的夜莺身上,又看了看床里抱着画纸的小团子,眼底满是温柔,“治好这双眼睛,是为了能亲眼看看我的家人,看看我守着的这些人。但修复丹田,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内劲武道的路,断了也就断了。如今体修这条路,我已经走通了,宗师境的实力,足够护着我想护的人,足够应对这世间绝大多数的风雨。至于能不能再修内劲,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这些年,他靠着这具血肉之躯,从绝境里杀出了一条生路,从废人走到了体修宗师,丹田的残缺,早已不是他的执念了。如今血仇没了目标,家人在侧,他只想守着这份安稳度日,再也不想被武道、被江湖的打打杀杀裹挟着往前走了。这话里藏着的、想要淡出江湖的心思,他没有说出口,可眼底的释然与平和,已经说明了一切。可吉恩听完,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郑重,看着温羽凡一字一句地说道:“温先生,你错了。修复丹田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它不止是让你重拾内劲武道这么简单,更关乎着你的性命。”温羽凡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眉峰轻轻蹙起,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哦?这话怎么说?”吉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他一句:“温先生,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冰岛黑石滩,你临阵悟道时的情况?那时候你明明可以先退到安全的地方闭关,为什么偏偏要在四面环敌、凶险万分的战场中央,当场就地参悟?”温羽凡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刚打完和叶伯庸的死战,又击溃了十几名杀手的围杀,心里那股武道感悟突然就涌了上来,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满脑子都是那些功法流转、武道真意,那股念头根本压不住,也根本来不及找什么安全的地方,只能就地盘膝参悟了。”“你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悟道机缘到了?”吉恩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后怕,一字一句地说道,“温先生,那时候的你,差一点就死了。不是被暗处的敌人杀死,也不是被宗师境的交手余波波及,而是你自己,亲手杀了自己。”这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夜莺的脸色骤然白了几分,握着温羽凡的手猛地收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刺玫和小玲也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齐齐看向吉恩,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温羽凡的眉峰蹙得更紧了,眼里满是疑惑:“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题,就出在你自创的体修版睚眦之怒上。”吉恩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无比严肃,把其中的关窍一点点拆解开来,说得明明白白:“原版的睚眦之怒,烧的是丹田内的真气,靠着瞬间燃尽全身真气,爆发出数倍于自身的战力。这招的副作用,顶多是施术过后全身真气被掏空,陷入全身肌无力的虚弱状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伤不到根本。”“可你创出的体修版睚眦之怒不一样。你丹田尽碎,没有真气可以燃烧,只能用经脉里的本源清气做引信,去点燃血脉里的睚眦之力。而这本源清气,是你靠着《亢龙功》一点点淬炼出来的体修根基,它的本质,就是你的生命精华,直接关乎着你的寿元长短。”“你每一次催动体修版的睚眦之怒,每一次燃烧本源清气,看着是没有任何致命的副作用,实则是在悄无声息地消耗你自己的寿命!”吉恩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锤,狠狠砸在病房里每个人的心上。夜莺的指尖瞬间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温羽凡,嘴唇微微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初你在冰岛,和叶伯庸死战的时候,为了战胜他,第一次燃烧了本源清气。”吉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继续说道,“可你不知道的是,就那短短几分钟,就直接把你原本的寿元耗光了。要不是你临阵突破,踏入体修宗师之境,肉身境界跃升,硬生生增加了寿元,你当场就会生机耗尽,身死道消。”“不……不会吧……”夜莺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死死攥着温羽凡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温羽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悄然攥紧。,!他一直以为,体修版的睚眦之怒,毫无副作用,是能让他无往不利的大杀器,却从来没想过,这招竟然在耗损自己的寿元。吉恩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听进去了,又继续开口,语气愈发沉重:“这还没完。后来在京城叶家演武场,你和叶擎天死战,以及为了接下镇国剑尊的那一剑,你再次催动睚眦之怒,燃烧的本源清气更是海量。我根据你当时的战力爆发、身体状态,还有星船数据库里的生命模型做了测算,那一战,你至少耗损了六十到七十年的寿元。”“六十到七十年?!”小玲失声喊了出来,脸色瞬间惨白,“这怎么可能?!那先生他……”刺玫也猛地站了起来,握着武士刀的手青筋暴起,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掩不住的慌乱与担忧。就连一直乖乖窝在床里的小团子,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放下了手里的画纸,怯生生地抓住了温羽凡的衣角,小声喊着:“爸爸……”温羽凡把儿子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脸上却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沉默着,听吉恩把话说完。“温先生,你靠着突破宗师境补回来的寿元,经过那一战,已经所剩无几了。”吉恩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如果再来这么一两次,哪怕你是体修宗师,肉身再强悍,也扛不住这样的寿元耗损,只怕活不了多久了。”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夜莺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她靠在温羽凡的身侧,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先生从京城回来之后,总是会不经意地露出疲惫,为什么他明明是体修宗师,却总感觉自己累了,原来他早就把自己的命,耗掉了大半。可就在所有人都紧张不已,心都揪成一团的时候,温羽凡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擦掉夜莺脸上的眼泪,对着众人安抚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得仿佛吉恩说的,不是他的生死大事。“没事,不用这么紧张。”他拍了拍夜莺的手背,目光转向吉恩,语气淡然,“现在我已经不用找镇国剑尊报仇了,叶家的血仇已了,凤栖花苑的真相也已经查清,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再拼上性命,去动用睚眦之怒的对手了。”他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释然:“而寻常的对手,也根本用不着这招。能让我动用睚眦之怒的机会,已经少之又少了。寿元耗损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最凶险、最需要豁出性命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如今家人在侧,安稳度日,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次次把自己逼上绝路,一次次燃烧本源去搏命了。他只想要淡出江湖、陪着家人安稳度日。吉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也没有强求,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对着他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逼你。只是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修复丹田,不止是让你能重修内劲,再也不用燃烧本源清气,再也不用拿寿元去换战力。更是能让你靠着内劲,突破到武尊境。毕竟这条路会比体修进阶武尊好走很多。”他把记录板收起来,对着温羽凡补充了最后一句:“当然,无论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想做这个修复手术了,我的团队,还有星船里的所有技术,随时都为你敞开。”温羽凡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多谢吉恩先生费心了,我会好好考虑的。”吉恩笑了笑,也不再多劝,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既然复查结果显示你已经完全康复,那我正式通知你,今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这话一出,病房里凝滞沉重的气氛,终于被冲淡了不少。小玲把刚才的担忧暂时压了下去:“太好了!终于可以出院了!这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我早就闻够了!”刺玫也松了口气,嘴角重新勾起了笑意。小团子更是一下子扑进了温羽凡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回家!爸爸带团团回家!”温羽凡抱着怀里的小家伙,侧过头看向身边红着眼眶的夜莺,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晨间的海风:“好了,别哭了。我们回家。”窗外的朝阳越升越高,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病房,也落在了相拥的一家人身上,前路漫漫,可只要身边的人还在,纵有万般风雨,也终有归途。:()系统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