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武听了温羽凡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没再坚持让姜鸿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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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面前的啤酒瓶,仰头一口喝干了,把空瓶子“咚”地搁在桌上,然后转过头,正对着温羽凡,目光沉了下去。
“羽凡。”
他叫的是“羽凡”,不是“温先生”,也不是“兄弟”,是那种只有真正交过心的人才会用的、带着亲近和郑重的称呼。
“这件事,我其实一直早就想跟你坦白。”他的声音有些涩,像砂纸磨过木板,“从第一次在川府城救你开始,我就想告诉你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所以我一直拖,拖了一年,两年,三年……拖到现在。”
温羽凡看着他,没有打断。
黄振武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不用再压的疲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在川府城救你,在觥山出手,在京城把你从抱出来,在冰岛提刀护在你身前——是不是都是在赎罪。”
“是吧?”温羽凡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黄振武没有回避,直接点了点头。
“是。”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一开始确实是赎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此刻微微发着颤,“可后来……后来救你的次数多了,跟你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就分不清了。到底是赎罪,还是真心把你当兄弟。可能都有吧。”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矫情,然后抬起头,看着温羽凡,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樱花国吗?”
温羽凡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是因为什么任务,也不是因为什么江湖恩怨。”黄振武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因为凤栖花苑小区二号楼那天晚上……死的人,不止你一家。”
温羽凡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关节泛出了淡淡的白色。
黄振武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上的空酒瓶,继续说了下去:“那天晚上,二号楼一共住着四十七户人家,那道剑光劈下来之后,整栋楼直接坍塌了,四十七户……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全埋在了废墟底下。”
“那次追捕是我带队的,那个时间点是我确认的,那道剑光是我亲手催动的。一百三十二条人命,都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可堂屋里安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姜鸿飞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可他浑然不觉。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找。”黄振武说,“找幸存者,找死难者的家属。我想尽一切办法去赎罪,能帮的就帮,能赔的就赔,能做的全做了。可是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我怎么赔得起?”
他抬起头,看着温羽凡,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流下来。
“后来我查到,其中一个死难者的家属,是青城派的后人。他爷爷当年是青城派的弟子,二号楼坍塌的时候,他爷爷和奶奶都被埋在了里面。我找到他,他托了我一件事——去樱花国,帮他寻回当年遗失的《登云诀》。”
“所以我就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那么一点点。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火锅早就不再翻滚了,红油汤底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壳,花椒和干辣椒浮在上面,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
温羽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鸿飞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可温羽凡忽然又开了口。
“你觉得,做这些事情,就能得到原谅了?”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乎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