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是我叫过去的。”何观荷说。
叶篮不语,看着她挑了挑眉。
何观荷没有回看她,只是深吸口气,对着地上的灰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KTV擦肩而过吗?不知道你认出来没有,那次我带着张力,让他亲眼看到米冬的工作。”她顿了顿,冷笑一声。“米冬正好挽着一个男的进屋,张力看见后……呵呵,你真应该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何观荷弯着嘴角,眉毛却压得极低。叶篮第一次看见她露出嘲弄的表情。
“我是个烂人,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在一起。我把米冬的秘密告诉了张力,一开始他还不信,我就带他去看,”说着说着,何观荷攥紧拳头,眼角垂了下来,眼神中的慌乱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看见了,什么话都没说,我以为他会就此分手,没想到,他,他……”
何观荷扬起头,瞳孔剧缩,安静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耳朵。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我……叶老师,对不起,我对不起……”泪水还在流着,何观荷每说完一句,就艰难地大口呼吸,仿佛溺水的人。
叶篮心中有股没来由的烦躁,她看着无助哭泣的何观荷,几经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叹了口气,她坐在路边的花坛边缘,拍了拍身边,示意何观荷坐过来。
何观荷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乖乖走了过来。花岗岩的石台冰凉,身后的常青冬青也格外坚硬。两人臂膀相接,羽绒服的触感格外柔软温暖。
当叶篮的掌心触碰到何观荷的后背,感受到羽绒服的凹陷,何观荷鼻子一酸,泪珠又顺着脸颊流下来。
何观荷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犹如寒夜中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叶篮手下一僵,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看着何观荷的哭泣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她深深叹了口气,继续抚摸下去。
何观荷在叶篮一下下的轻拍后,渐渐平稳了呼吸。
叶篮看着一颗颗泪珠落在地上的灰砖,绘出雨水的形状。她内心埋怨的烟火被本能的怜悯浇灭,落下一场释怀的雨。
何观荷如何压抑,如何沉默,终究是个16岁的孩子。曾经积压的情感、苦楚,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以一种孩童般的、极端又残忍的方式。
哭泣声停止了,何观荷低着头,看着脚尖,又恢复了沉默。这沉默比起曾经的忍耐、逃避,更像是一种停顿、措辞。
叶篮安静地等她开口。
她等到了。
“我大概是米冬搬来京城认识的第一个人,”何观荷说,“自从她爸爸去世,她妈妈来KTV工作,晚上没人管她,我妈就把她接到家里,和我一起玩。”
“她比我大一岁,却和我同年上学。她妈妈对于她的事情毫不关心,甚至说有些害怕,自然把升学的事忘在脑后。是我升学那会,我妈想起这茬,送她和我一起去学校。”
想到李慧精明中带着冷漠的眼神,叶篮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
何观荷看懂了她的表情。“别看我妈这样,她把米冬可当成自己孩子。米冬没有京籍,我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她塞到一所公立学校,她才得以在这上到高中。”
“包括她高中辍学,是我妈给了她在天堂雀工作的机会。”
何观荷一股脑说了这么些话,嗓子有些沙哑,她吞吞口水,缓缓转头,对上叶篮的眼睛。
“我们说回米冬。”她轻咳两声,继续道,“小学时我们亲密无间,一起上学,手牵着手回我家,在我床上睡觉。上了中学,一切都变了。”
“上初中那会儿,她不知从哪找了个男朋友,半晚上带她逃课吃烧烤。”何观荷的眼神黯了黯,“晚自习我坐在窗前,看见她坐在一辆闪着彩灯的摩托上,搂着那男的的腰,冲我挥手。我假装没看见她,心中无缘由的烦闷。那时我把这种厌恶归咎于我妈费尽心思让她上学,她反而早恋逃课。在学校我假装不认识她,独自放学回家。她回来的越来越晚,直到有天我已经钻进被窝,突然听到开门声,她提着一袋烤串闯进卧室,一头扎进我怀里说是给我带的,身上一股酒臭味。”
“那晚我和她大吵一架,我提起那个男的,质问她为什么总和他在一起。她说她喜欢他。我说那我呢,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不陪我上晚自习,为什么和那个男的吃烤串。我指着那袋烤串,说难道我只配吃他剩下的吗。”
“她笑得很冷,坐在床边。她说她喜欢我,但和对那个男生的不一样。她声音很轻,没有看我。她说我还小,等过几年,我长大了,自然也会憧憬男女之间的情爱。”
“她只比我大一岁,却用大人的口吻教育我,我觉得委屈,又有些气急败坏,我搜肠刮肚,憋着眼泪把最像大人的反驳搬了出来。我说我妈这么努力让你上学,你就是这样报答她吗。她垂下头,半天没吭声,灯光下,眼角突然有些反光。我慌了,想抱抱她,可怕触碰到她的身体,眼泪就落下来。我没说话,静静看着她哭。”
何观荷每说一句话,吐出的白雾,都蒙住她的眼睛,好似一层薄纱。忧愁在她眼中徘徊,迟迟不散去。
叶篮看着她,静静地听。
“之后的一周我都没见到她,我妈说她不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她回自己家住了,我试着把她抛在脑后。一个下雨的傍晚,我回到家,看见她坐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抱着膝盖哭。她说她分手了。我让她进来,一起洗了澡,一起睡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抱着我,身体和我紧紧贴在一起,我们好像回到从前那样。”何观荷垂下眼睛,轻轻笑了笑。
“后来她不常来我家住,也交了许多男朋友,每次分手,她都像之前那样,哭着和我睡在一起。我没再和她吵过架,大概是要花精力学习,听我妈的话考出这里,也大概是明白了,人与人之间需要距离。”
何观荷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好似把回忆紧紧攥在手心。“其实我不怎么在意她她男朋友,因为一分手,她总会来找我,或许是因为脆弱,或许是因为愧疚。当她抱着我陷入平稳的呼吸,我窃喜,对她最重要的,总是我。”
叶篮倾听着,缓慢眨了眨眼睛。
“我们考试同一所高中,我拔尖,她垫底。我以为快乐的日子会持续下去,下雨的傍晚,我总会在门口遇到哭泣的她。可高二下学期,她从学校消失了。我问了年级主任,才知道她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