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确实小了些,她们肩并肩坐在门槛上,屋檐隔绝了雨珠。方晴聊天时思维很跳脱,张敏致只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幻想,睡一觉起来就是新的一天了,然后可以出门找我的朋友们玩,我以前应该是有几个朋友吧,记不太清了。哎,我的记忆力真的变得好差,应该比我活着的时候差很多。”
“你看,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了。”方晴的额头抵在自己膝盖上,身体小幅度前后晃动。
方晴偏头看向身边穿校服的女孩,张敏致缩在一起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削,她应该是在注意听方晴说话,眼睛直直看向前方。
“没想到我现在居然还能和人正常交流,昨天还是我这九年来第一次和别人对话呢。我现在看着是不是很吓人?”
“没有,一点都不吓人。”张敏致面不改色。
“但是你昨天好像很害怕的样子,眼睛睁的特别大,浑身都在抖。我以为你之后再也不会来了。”方晴盯着她沉静的侧脸,想着昨晚,她发尾的水珠随着身体抖动不断滴落。
张敏致似有所感的回头,方晴却先她一步转过头去,额头抵上膝盖,假装自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然后又欲盖弥彰似的伸手拨弄头发,她顺着手部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张敏致。
“现在不害怕了。”张敏致很认真的说,手心渗出薄汗。目光交汇了一瞬,张敏致垂下眼睑,她其实很不习惯与别人对视。
张敏致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在不自然的颤动。方晴踌躇着,轻轻将头靠在张敏致的肩上,能感受到张敏致浑身紧绷起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方晴说。
鬼说话其实是感受不到气息的,张敏致只能听见她幽幽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进耳朵里,是略带些不确定的疑问,又有点像在撒娇。
这种直接的询问对张敏致来说是很棘手的,她非常不擅长面对这种问题,但她实在看不得方晴那种可怜的表情。脑袋靠在肩上有些沉,她向方晴身体相反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去:“嗯。”声音很低,但是方晴能听到的分贝。
方晴盯着桌上的手表,这是张敏致留下的。“这个也可以计时,你拿去用吧,等我下次给你带电池过来。”张敏致站在出口处对她说。
房子里的灯刚刚关上,方晴坐在张敏致之前坐过的椅子上,窗外是永远不变的没有月亮的黑夜。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方晴已经忘了。
她迷迷糊糊间,从床上醒来。这个房子她住了十几年,按理来说她不应该感到害怕,但这里太安静了。雨势再大,声音再响,都掩盖不住那种令人胆寒的寂静。
她起初感受到害怕,只敢呆在卧室里,这个房间很小也最有安全感,拉上窗帘,枕头上铺着奶奶绣的枕巾。她把日历、闹钟、日记本和她喜欢看的书本全堆放在床上,从柜子里取出来的被子,有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蚊帐被放下来,她蜷缩在床上的这一小块空间,并开始了解这里陌生而熟悉的一切。
闹钟每计时满24个小时就记作一天,方晴也会从日历上撕下一页,她偶尔会在日记本上写日记,偶尔会只记录上日期。
直到大概三十几天后,电池没电了,闹钟再也不能计时了。随着恐惧之后到来的是委屈和愤怒,她哭泣着,将日历一页一页粗暴地扯下来,薄薄的纸张哗啦啦洒满床铺,盖住了枕头上娇艳的牡丹。
日记也被她塞进书堆最里面的角落,书本已经翻看了无数遍,她已经快要背下来了。最无助时,方晴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内容,但这里太安静了,回声不断在房间里游窜,像经久不停的嘲笑。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她第一次走出卧室时,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坐在门槛上,把日历上参差不齐的部分慢慢修理整齐,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装订头。
路灯连续闪烁三下,大雨慢慢变小,过段时间后又重新下起暴雨。除了这些变化,其余的一切仿佛都静止着,包括空气,这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她感受不到饥饿,也感受不到疲惫,甚至连痛觉也变得迟钝。
不,她应该感到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到疼痛。仿佛上天残酷的对她施下惩罚的同时,又给予了她一部分作为“人”的权利。
方晴记不起来路,更找不到归处。
直至某个瞬间,方晴从窗外看去时,发现了路灯下站着的身影,她曾一度怀疑是自己已经疯了,看到了幻觉。
她起先凑到窗户口看着,之后又小心翼翼的将门打开。这真算得上是最糟糕的初遇,方晴懊恼自己的莽撞。
靠近张敏致时,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也烘暖了她周围一小块的空间,原本凝滞着的空气也因为她的呼吸而流动起来。张敏致误打误撞走进来,又轻易地掀起风浪,本人却没觉察分毫。
张敏致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半。但她说过自己今晚可能会晚点回,小姨也就并没有担心。今天厂里休息,小姨心情很好,吹完头发的时候,张敏致还能听见她在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