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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续(第1页)

天亮了。纪遥走出塔底时,晨光正从碎石带东边漫过来,把灯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灰白色的碎石上,像一个躺着的人。她回头看了一眼塔顶的窗口——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灭。沈听没有出现在窗口。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

碎石带上的碎石被露水打湿,踩上去不滑,但会留下极浅的脚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碎石缝里捡起一小片东西。是骨片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被磨圆了,正面刻着半个字——只剩一横一竖,看不出是什么字。她把碎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字,是线条,像一个人在用刻刀练习笔划。横、竖、撇、捺。顺序是对的。

她把碎片放进口袋里。不是存进遗响瓶,只是放进口袋。和母亲绣的布片、谢空给的旧皮筋、沈听刻的骨片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攒了很多东西,鼓鼓囊囊的,走路时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喜欢这个声音。

回到营地时,陈铭远正在灶台边烧水。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晚,水烧开了才倒了一杯,放在灶台边凉着。看到纪遥从碎石带方向走回来,他没有问去哪了,只是把那杯凉好的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水不烫了。”他说。

纪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沈听说茶泡好了。让你去喝。”她把水杯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片骨片碎片,放在灶台上。“碎石带捡的。不知道是谁的。”

陈铭远拿起碎片对着光看了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放在灶台边的陶罐里。陶罐里已经攒了很多东西——断掉的炭笔、干枯的花瓣、茶渣、一小截灯芯、几片碎骨片。全是时间留下的碎屑,没有一样是完整的,但每一样都在。

“留着吧。”他说,“说不定以后有人能认出这个字。”

那天上午,纪遥没有去茶垄。她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本《无名之书》——不是沈听灯塔里那本,是她自己写的。用粗纸订的,封面没有字,只有鹿笙画的一只手捧着许多丝线。她已经写了很多页,从老葛写起,写到孟归、谢空、沈听、商陆、苏荇、段奕、芽芽、隐、茗,写到那些只有偏旁没有全名的灰原名字。每一页都是一个短故事,写得很慢,字迹工整,不飘。她写的时候不说话,不喝水,不抬头,炭笔用秃了就削,削好了继续写。

鹿笙蹲在她旁边,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帮她压纸。今天她没有画画,只是坐在那里,看纪遥写字。炭笔在粗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虫鸣。

“你写了多少页了?”鹿笙在纸上写。

纪遥翻了翻。“四百多页。快写完了。”

“写完了呢?”

“写完了放在公示牌下面。谁都能翻。”

鹿笙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纪遥削的炭笔,在纸上写:“那我也写。写我看到的。你写不出的,我帮你写。”

纪遥没有接话。她把笔放下,把写好的那叠纸整理好,用石头压住四角。纸页在晨风里微微翻动,露出“老葛”两个字。老葛的故事在第一页第一行——“他叫老葛。他是纪遥记住的第一个人。”

傍晚,念读会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无名之书》的事念了一遍。她没有念书里的内容,只念了书的封面、页数和存放的位置。

“《无名之书》。纪遥写的。四百多页。从老葛到灰原的骨片,都在里面。以后放在公示牌下面,谁都能翻。”她把书从纪遥手里接过来,放在公示牌下面的搁板上,和名册并排。两本书挨在一起,一本厚一本薄,一本旧一本新。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荧光苔的淡绿光照在书的封面上,照在那只捧着许多丝线的手上。有人走过来,蹲下,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原处。又有人走过来,翻了几页,也合上。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翻到最后一页时,翻纸声停了。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我叫纪遥。我生于废墟区,长于互助会。我爱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过。我不再害怕被遗忘。”

念读会散场后,纪遥没有去灯塔。她坐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阶上,面前是那本《无名之书》。仇霜从公示牌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你写完了。”仇霜说。

“写完了。”

“还会写新的吗?”

“会。只要还有人没被记住,就一直写。”

仇霜没有接话。她从暗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纪遥。干粮是陈铭远烤的,咸的那批,硬得能磕掉牙,但扛饿。纪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阶上。

“你掉渣了。”仇霜说。

纪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左嘴角,然后右嘴角。先左后右。

“你擦嘴还是先左后右。”

“习惯了。”

两个人把干粮吃完。仇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还来念读会。你的名字还在最后一页。每天念一遍,不会丢。”

纪遥把那半块干粮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回帐篷。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苏荇的花一个颜色。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插进画架旁边的瓶子里。瓶子里的花已经换过很多轮了,新鲜的、蔫的、干枯的,只有最新那束是紫色的,其他的都褪成了灰白色。

她躺下来,看着帐篷顶。老葛补的那些针脚还在,线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颜色几乎分不出界限。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今夜她没有做梦,但她听到了风吹过茶垄的声音,听到了花瓣落地的声音,听到了碎石带深处那口井的水在地下流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很轻,很轻,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呼吸。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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