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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对(第1页)

第二十三章对

钱廷楫的第二道弹章是二月初递进乾清宫的。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礼科给事中郑鸿儒、刑科给事中马文升联名附署,三道弹章同时递进。郑鸿儒弹的是清丈令“苛敛扰民,致使苏州乡绅闭户罢市”;马文升弹的是海关新税“断绝海商生计,逼民为盗”;钱廷楫自己弹劾的范围比上次更宽,把宗室田税也捎带上了,说宗室“骨肉相残,非仁政所宜”。三道弹章措辞各不相同,但落点都是同一个:新政祸国,宜速罢止。

崇祯把三道弹章并排放在御案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没有批,也没有留中,只是把王承恩叫过来,说了一句话:“明天平台召对,让公主在侧殿听。”

平台召对是在文华殿偏殿举行的。崇祯坐在御座上,太子侍立于左,朱媺娖隔着帘子坐在西侧。殿中站了二十几个大臣——内阁的、六部的、都察院的、科道的,黑压压一片。王承恩刚说完“有事出班早奏”,钱廷楫第一个出班。

他把弹章上的话当面说了一遍,措辞比奏疏上更慷慨。说完以后郑鸿儒紧跟着出班,声音比钱廷楫还高,说苏州顾家是世代书香门第,如今被清丈令逼得闭户不出,苏州乡绅人人自危。马文升第三个出班,说登州税卡设立以来商船不敢靠岸,码头脚夫无活可干,地方已有怨声。

三个人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有两个御史站出来附议。朱媺娖在帘后数了数——出班附议的一共八个。还有几个犹犹豫豫地想站起来,朝服下摆动了动又落了回去。

崇祯始终没有开口。他把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出班的大臣,最后落在钱廷楫身上。

“钱给事中,你说宗室田税是骨肉相残。朕问你——松江董家侵占灾民田产近三千亩,数年不纳一钱赋税。清丈令下去,董家补缴了正赋,松江知府没有多收他一分一厘。这算苛敛,还是算公道?”

钱廷楫没有接话。崇祯又把目光转向郑鸿儒。“郑给事中,你说苏州乡绅闭户罢市。苏州顾家至今不肯交田契,知府派人上门劝了几次——不是催他交税,是劝他先把田亩数字报上来。顾家有个儿子在礼部做郎中,大概是觉得朝里有人,可以拖到清丈令不了了之。你告诉朕,顾家不肯报田亩,是清丈令的错,还是顾家的错?”

郑鸿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崇祯没有等他回答,转向马文升。“马给事中,你说海关新税断绝海商生计。登州税卡设立以来,稽查队拦下了两艘走私船——一艘夹带香料,一艘夹带生铁和硫磺。生铁和硫磺是军需物资,走私方向是辽东。你告诉朕,这些走私船背后的人,算不算海商?如果不设卡稽查,让生铁和硫磺继续往辽东流,流到最后是养活了大明的海商,还是养活了辽东的建虏?”

马文升的脸色变了。生铁和硫磺走私辽东——这件事的性质和普通商货走私完全不同,沾上“通虏”两个字就是死罪。他下意识地往钱廷楫那边看了一眼,钱廷楫没有看他。

崇祯把手按在御案上,说了一句让殿中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朕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清丈令、海关税、宗室田税,这三件事是朕让办的。是朕。你们弹劾新政,就是在弹劾朕。你们有本再奏,朕一个一个听。但要拿实据来说话——拿不出实据,光引几段《周礼》、背几句祖训,朕不听。”

满殿寂静。钱廷楫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再开口。

散了朝,朱媺娖从侧殿出来,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去了乾清宫。

崇祯刚坐下,茶还没端起来。她进了殿,行了礼,站起来以后走到御案前。崇祯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在帘子后面听了一上午,觉得他们接下来还会出什么招。

朱媺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在御案上摊开。纸上用工楷写着几行字,每一条前面都标了序号。

“父皇,儿臣把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情况列了一份清单。一共四种。”

崇祯低头看着那张纸。第一条写的是:言官继续弹劾“扰民”。第二条:言官继续弹劾海关“断绝海商生计”。第三条:言官以“违背祖制”为由反对宗室田税。第四条:宗室集体哭诉,跪宫门施压。

“钱廷楫今天被驳了,但他不会停。他背后还有人——郑鸿儒是礼科的人,和礼部郎中顾应麟有公务往来。马文升是刑科的人,他在弹章里故意不提登州查获的生铁硫磺。这三个人分工太明确,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有人居中调度。儿臣已经让梁廷栋把登州走私船的详细清单递进都察院,让马文升的上司也看到这份清单。苏州知府那边,顾家往来文书已经在整理,一旦郑鸿儒继续弹劾,这些文书就是最好的对证。”

她顿了顿,把话头转回清单上。“但这些只是应对。真正要紧的,是请父皇心里要有一本账——知道每一种局面怎么破。破法不一样,但有一条是通的:不管他们弹劾什么,父皇只需要反问一句话——‘证据在哪里?把数字报上来。’”

她指着清单上的第一行。“第一种,有人说清丈令逼反了百姓。父皇只需要回一句:哪一府哪一县逼反了谁,把名字报上来,朝廷派人去查。他们报不出来。因为番薯已经在七个府种下了,流民一年比一年少,真正种地的百姓不会反。会闹事的,是那些被查了隐田的大户。”

她指着第二行。“第二种,有人说海关断了海商生计。父皇回他:登州税卡设了半年,商船数量有没有减少,把数字报上来。数字儿臣手里有——登州码头脚夫头领马大整理了一份季报,进出港商船总数、各类货物税额占比、同比环比增减,一目了然。海关税卡拦的是走私船,不是正经海商。正经海商巴不得税则透明——税则越透明,他们越不用被市舶司的吏目层层盘剥。”

她指着第三行。“第三种,有人说宗室田税违背祖制。父皇可以反问:祖制是让宗室坐享其成直到国库耗尽,还是让宗室与国同休、共渡时艰?”

她指着第四行,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第四种最棘手——宗室集体哭诉。几个老亲王跪在宫门外,哭天抹泪说骨肉相残,这时候群臣都会看着。硬驳不行——驳了就显得父皇不近人情。不回应也不行——不回应就等于默认。”

“那你说怎么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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