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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砧(第2页)

周皇后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刘茂才的条子从桌上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然后把那条子翻过去,停顿了片刻,说:“你让母后想想。”

她去了乾清宫,把皇庄这几年的账册一笔一笔念给崇祯听。藤苗分了多少户,舍粥舍了多少石,借粮借给了哪些村。崇祯坐在案后,听到流民在城郊的粥棚前排队时说“这是皇后娘娘的脂粉田里种出来的粮”时,他的眉心松了一下。他记得皇庄的收成数字,记得番薯的产量,记得那一年除夕女儿请他移驾进来避雪时童稚而认真的声音。他做父亲的心和做皇帝的心,在这件事上罕见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周皇后替他斟的那杯茶,他仍旧没有喝,却把它往旁边挪了半寸,没有让袖子带倒。他说:“朕知道了。告诉钱郎中,皇庄的粮不入调拨。没有朕的手诏,谁都不准动。”

几天后,沈女官来上课时发现公主的描红本翻到了一页空白。她以为公主写完了,正要翻过去,朱媺娖忽然开口问了她一个问题。

“沈先生,您的俸禄是太仓发的,还是内帑发的?”

沈女官愣了一下。“尚仪局属内宫,俸禄走内帑。”

“那太仓要是有钱拨给内帑,内帑才有钱发俸禄。太仓的钱又从哪里来——是地丁银,还是关税?”

沈女官把手里的书放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公主一会儿,然后说:“公主以后是想理国,还是理家?”

这是她第一次问朱媺娖“以后”的问题。以前她只问经义,只问字法,只问《孝经》里哪一章背得最熟。今天她问了以后。

朱媺娖没有正面回答。她用手在《孝经》的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先生上次说,天子为天下毁伤是大孝。”然后她又用手在书案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说:“皇庄。”再画了一个更大的圈:“京师。”再画一个更大的,手指落在沈女官的笔洗旁边:“北直隶。”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沈女官安静了一会儿。她把描红本往前翻了一页,蘸了蘸墨,自己先坐下来,工工整整在那一页头一行写了四个字:“正德厚生”。然后把笔递给朱媺娖。

十月,乐安公主又进宫了。

她这次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莲色褙子,料子是去年的妆花,花样还是原来的花样。坐下来以后她跟嫂子说,皇兄上回赐的庄子田契终于办下来了,公文在司礼监压了快两年,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忽然就有消息了。

周皇后说:“那就好。”

乐安公主笑了一下。“驸马说,这下子总算觉得皇兄还记挂着妹妹。”她顿了顿,“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我们家开销再紧,也不缺这一张田契的米——缺的是这张纸。说到底,要的不过是被记得。”

朱媺娖站在帘子后面,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把乐安公主档案上的“赏田卡在司礼监”那句话划掉,改成“无延迟”。

乐安公主走的时候,周皇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副新打的银镶珊瑚耳坠。她说这是今年过年时内府新做的,自己没用——珊瑚是粉的,她这把年纪戴出去不像样子。乐安公主接过锦盒打开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这色调哪里老了。她戴上了。周皇后看了一眼,说那就戴着走。

冬至过后,京师下了第一场雪。

朱媺娖站在廊下,看见几个内侍推着板车往偏殿方向走,板车上装的是新晒过的厚褥子和两篓银霜炭。王内侍从偏殿出来,手里提着空茶壶,看见她就站住了,说娘娘吩咐,这几日风雪太大,把偏殿收拾出来,做个临时的歇脚处——巡夜的内侍和宫女轮班的时候可以进去烤烤火,喝口热茶,暖暖手脚再出去当值。夜里灯一直点着,但没有人住在里面。

朱媺娖听完点了点头。偏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落在门口的雪地上,像一小块温热的琥珀。

在更远的地方,皇庄东边坡上的番薯正在窖里过冬。刘茂才把今年新打的井口用木板盖了,又在旁边多挖了一口备用。夜课已经搬到皇庄里的大屋子,老秦在教第五批佃户认数目字。老孙头今年冬天也来旁听了两回——他是何各庄的人,本来不用学皇庄的账,但他说他想自己记账。他这辈子没在纸上写过字,第一晚用炭笔描了一个“天”,描得歪歪扭扭,说比刨土难。

崇祯十年的冬天就是这样落下来的。没有大事,只有一连串小事——井口上的木板,描红本上新写的注脚,青莲色褙子袖口上重新缝过的金线,地头多出的七户藤苗。朱媺娖在空间里把这一年的每一个名字都更新了一遍,让它们在春天来临之前保持温热的灰烬。她知道崇祯十一年会有更大的雪,更多的人,更多要在最冷的时候走到皇庄来喝一碗粥的人。但此刻,窖里的番薯还硬着。只要番薯还硬着,春天出苗就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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