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目光从三张纸上缓缓移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那三道折子上逐一批了字。写完以后搁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从今天起,户部的折子,司礼监抄一份送到你那里。钱粮、赋税、军饷——这些事,你有权过问。每月初一、十五,朕在平台召对群臣,太子随侍听政。你在侧殿旁听——有帘子隔着。大臣们说的话,你听就是了。有什么要说的,散了朝以后跟朕说。”
朱媺娖跪下去。“儿臣领旨。”
“这些话,朕不该跟你说。你大哥今年十四了。朕让他随侍听政,是让他学。朕让你旁听,也是让你学。但朕知道——你不是去学的。你是去帮朕看那些折子里有没有人糊弄朕。”
“父皇。”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朝堂上一定会有言官弹劾。他们不敢说父皇,会说儿臣。弹章递上来的时候,父皇不必替儿臣驳回去。只需要把弹章留中。留一次,他们就会知道——这件事,是父皇的决断。不是儿臣的。父皇的决断,他们不敢动。儿臣的决断,他们会一直弹劾下去。所以不管儿臣做了多少事,对外都要说——这是父皇的旨意。儿臣只是替父皇盯着。”
崇祯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御案边沿上,指节凸出。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你去吧。明天初一,平台召对。你在侧殿。”
朱媺娖跪安,退了出去。
出了乾清宫,她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绕去了文华殿。太子朱慈烺刚温完书,正要就寝,听见内侍通报说二公主来了,披了件外袍就迎了出来。
“二妹?这么晚了——”
“大哥,有一件事,明天平台召对的时候需要你来做。”
她把宗室田税的条陈递给他。太子接过去,就着廊下的灯笼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你准备了多久?”
“从崇祯七年梁廷栋递第一道番薯折子开始,我就知道迟早要做到这一步。只是那时候我太小,说了也没人听。”
太子把条陈折好,攥在手里。他今年十四岁了,个子已经比她还高,但在灯笼光下看着这份条陈,表情还和当年蹲在西次间地上接描红纸时一样认真。
“明天平台召对,我替你把这份条陈递上去。我是太子。我递比你自己递更合适。”
“多谢大哥。”
“谢什么。以前送糖的时候你也没说过谢。”他把条陈揣进袖子里,忽然问了一句,“二妹,你累不累?”
朱媺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砖。砖缝里结了一层薄霜,在灯笼光下泛着细微的光。她说累的时候看看皇庄的条子就不累了。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太子从背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十二岁的脊背,和当年她站在西次间门槛里面请父皇移驾进来避雪时一样直。
第二天平台召对,太子朱慈烺出班,将宗室田税条陈呈上御前。满朝文武听着太子逐条念出内容——核查天下各王府庄田数目,所有王府庄田一律按民间田税标准缴纳赋税,不再享受免税特权。亲王、郡王岁禄减半发放。镇国将军及以下闲散宗室成年后停发终身禄米。远支疏宗废除宗室特权,归入民籍,自耕自营。条陈末尾附了一行字:以上各条,儿臣已与父皇面议,父皇口谕“交内阁议处”。
几个中书舍人围着看了一遍,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在上面批票拟。条陈在值房里搁了整整一天,最后是首辅亲自批了四个字:照旨拟票。
当天晚上,消息传遍六科廊。礼部一个老主事在值房里说了一句话:“这道条陈碰的不是哪个人的饭碗,是整个宗室盘子。宗室养了两百年,说裁就裁——这事搁在洪武年间也未必办得下去。”旁边一个年轻的笔帖式小声接了一句:“可这是太子递的。”老主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太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