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招
十一月中旬,秋凉刚过,京畿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永定门外皇庄已经开始筹备入冬薯粮封存,冯三保工坊赶制秋冬加急军械,宸裕隆南北分号源源不断自海外购入硫磺、铜料,源源不断送入京郊冶坊。湖广方面新一批探报依托内河漕运专线避开层层关卡,赶在初雪前送入皇宫。
这份由左良玉幕府文士代笔的文书行文规整,措辞老练,通篇没有浮夸虚词,全部立足前线实际战况,正文详述刘宗敏整肃步军沿汉水全线压进,前锋兵马已然兵临承天府地界,汉川对峙胶着。
左良玉依靠水师地利勉强拦阻水路攻势,陆上防务兵员短缺、装备老旧,只要李过骑兵寻得渡河突破口,武昌危在旦夕,文末亲笔小字满是无奈。
朱媺娖拆阅文书之后,立刻铺开湖广舆图,笔尖落在汉川画圈,思索片刻提笔修书送往归德傅宗龙,建议抽调一支偏师悄然南下信阳,虚布营垒制造大军南下的假象,以此牵制李过不敢抽调主力配合刘宗敏合围武昌。
书信写完封缄,交由宸裕隆专属信使走民间商路,避开官府驿递层层盘查。
书信落笔之时,朱慈烺恰好带着东宫采买的新刊农书前来串门。入冬之后太子愈发关心屯田实务,时常借着出宫采买的由头去往永定门外皇庄实地查看番薯收成,带回各类田间见闻与朱媺娖探讨。
接过战报粗粗阅览一遍,太子眉头紧锁:“左良玉水战尚可,陆防羸弱,仅凭虚兵牵制虽为巧计,却难长久,日后还是要从粮、械两处慢慢补强武昌军备。”
“正是长远筹划,眼下先稳住眼前局面。”
朱媺娖抬手示意赵氏端上热茶,二人围坐在炭盆边闲谈,说起朝中动向,朱慈烺压低声音:“张国维近来频频借边情入乾清宫密奏,趁着荆襄战事不断在父皇跟前鼓吹分兵剿贼,我已寻父皇请安之机数次委婉点明仓促出兵之害,稍稍延缓主战节奏,可此人不肯死心,还在暗中联络京营武官攒掇出兵。”
朱媺娖颔首,心里早有预判。张国维一心想要靠一场大胜扬名立万,孙传庭潼关新军批量换装唧筒铳、傅宗龙固守两年战力尚存的消息传到兵部之后,必然会被对方当成催战筹码。眼下皇帝还在犹豫,便是自己争取布局的窗口期,她取一张白纸,落笔草拟登州至月港、再延伸潮州、广州、溯珠江入湖广的商路扩建方案。一旦这条水陆长线打通,往后荆襄军情、粮草军械输送速度能提升数倍,不再被官驿拖沓耽误时机。
朱慈烺趴在案边帮她核算沿途码头、分栈选址,把自己从地理读本上学到的南方山川地名一一标注在纸面。
转眼十一月末,川北密信跨越千山万水由方其礼经手送到坤宁。信函内容简练,事关李定国与张献忠博弈:成都大宴诸将,李定国托病不去,仅派两名堂弟入成都充当人质;张献忠以此为条件准许李定国在川北全境屯田,秋收番薯入窖,全营粮草得以自给自足。早前由宸裕隆海贸夹带分批送入的唧筒铳,经过亲军火器教头手把手操练,第一批兵士顺利完成轮射考核,整支火器队初具战力。
朱媺娖反复读信,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却又生出新的顾虑。李定国以自家子弟为质换取屯田发展的空间,实属险棋,全靠张献忠粮草日渐匮乏、无暇大举围剿才能安稳度日。一旦李自成在湖广站稳脚跟发兵接济大西,两股流寇合兵一处,川北数年布局瞬间付诸东流。
她即刻铺纸回信,一令川北持续拓荒扩种,皇庄源源不断输送薯藤;二令第二批铳械、火药顺着闽粤海商线路隐秘转运川北;三嘱方其礼细化探查成都粮仓存量、大西老营逃兵数目,下次密报逐条列明。
一旁朱慈烺看完回信内容,当即表态:“腊月初父皇例行问询各地边务之时,我主动进言李定国屯田练兵之事,力促招安诏书尽快批下,有我从中帮衬,兵部拖沓之事能少大半。”
这些年太子亲眼见过番薯救活无数流民、新式火器碾压旧式军械,深知李定国归降对大明价值,真心想要促成此事。
进入腊月,寒冬大雪接连飘落紫禁城,宫道积雪每日由内侍分段清扫。平台召对之上,崇祯果然开口发问四川近况,特意问及李定国川北屯田与招安进度。
兵部左侍郎张凤翔出班回禀:招安文稿早已拟定,只缺御笔朱批,李定国暗整兵马、屯田自给,招安之后川北瞬间化为西南屏障。
张国维一门心思放在湖广战场,对四川招降一事不置可否,既不赞同也不阻拦。崇祯让帘后朱媺娖发表她的看法。
朱媺娖起身逐条细数李定国功绩:一年屯田数万饥民得以活命,私自收拢西逃溃兵军纪严整,火器队已成战力,招安之后既能牵制张献忠,又可日后从西南侧袭闯军后路。话音刚落,身侧太子立刻出班附议,列举自己暗访得来的皇庄流民实例,佐证高产作物加精锐兵马对朝廷的巨大益处。
崇祯思索片刻,命内侍取来招安草稿,提笔在文末亲笔添写“归诚效,授总兵实职”八字,一纸招安就此尘埃落定。
散朝之后朱慈烺跟着帝后去往坤宁,捧着定稿诏书细细品读:“短短八字胜过千言官样文书,李半生漂泊求的便是朝廷正统名分,绝不会辜负圣恩。”
腊月中下旬,川北加急奏报送入大内,方其礼以正式屯田疏章呈报:招安圣旨送达当日,李定国于中军大营设香案,全军望阙跪拜接旨,当场撕掉大西旗号,竖起大明川北总兵标营旗帜。
张献忠震怒,命孙可望统兵北上讨伐,孙可望行至川北隘口,见沿路高地全是布防铳手、山道险峻易守难攻,掂量军备之后无奈撤兵。
李定国亲笔附信:蒙朝廷正名,此生绝无反复。
朱媺娖把川北奏疏和傅宗龙归德旧报并排放在案头,朱慈烺凑过来看罢感慨:“一个死守中原,一个扎根川北,都是绝境里撑住大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