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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路(第1页)

第三十一章路

出了永定门往西,官道两旁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垄一垄的麦茬戳在黄土里,远远看去像一张巨大的、被风吹皱的麻布。方其礼骑着他那匹矮脚马走在队伍中间,褡裢里除了干粮和番薯种,还揣着一份火器亲军为他准备的沿途关隘通行文书——文书上盖的不是官府的关防,是皇庄庄田的私印。每过一处关卡,都由张顺出示文书,查验后即刻放行。

头几天路还好走。京畿周边的官道维护得勤,路面平整,驿站也齐全。张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驿站就派人进去换马、补水、打听前头的路况。他当了多年斥候,知道长途行军最怕的不是敌人,是情报不通。他手里有一份钱二柱手绘的北直隶至汉中驿道图,图上标注了沿途每一处驿站、每一条岔路、每一段容易发生塌方的山道。每到一个岔路口,他就把图摊在膝盖上对照地形,确认无误再下令前进。

“张哨长,你这图画得比兵部的舆图还细。”方其礼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钱副指挥使画的。”张顺把图收好,“他在汾州卫当了多年斥候,画地形图是他的老本行。我们来之前他把从京师到汉中的每一条驿道都标清楚了,连哪段路容易遇到流寇都标了。”

“连流寇的动向都能标?”

“流寇也是人,也要吃饭。”张顺指了指地图上一个用朱砂圈起来的位置,“这一带靠近山西和河南的交界,去年闹过饥荒,流寇经常在这一带出没。原因很简单——附近的村子全空了,流寇只能在这几条驿道上抢来往的商队。过了这一段,进入陕西以后反而安全一些,因为陕西的流寇都被孙传庭赶到南边去了。”

方其礼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张顺有没有走过这条路。张顺摇了摇头,说他在汾州卫的时候最远只到过太原,再往西没走过。方其礼说那我们现在都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好在已经有人把路标清楚了。

在太原歇了一天补充干粮之后,队伍离开官道,沿着汾河谷地南下。越往南走路越窄,两旁的村庄也越来越稀疏。有些村子已经彻底空了——房门敞开着,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灶台上的铁锅被人端走了,只剩下一圈黑乎乎的灶台口对着天。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废墟里蹿出来,对着马队吠几声,被张顺挥了挥马鞭又夹着尾巴跑了。

在蒲州渡口过黄河时,渡船的老艄公问他们去哪儿。方其礼说去汉中贩香料,老艄公看了看他们马背上驮的木箱,嘀咕了一句说这几年往陕西贩香料的商队越来越少了,都在往回跑,你们倒好,往西走。

“往回跑的人怎么说?”方其礼问。

“说陕西那边不太平。流寇闹的——李自成在河南闹,张献忠在四川闹,陕西夹在中间,两头挨打。你们走褒斜道翻秦岭的时候可要当心,那条栈道悬在绝壁上,马走不了,得徒步。以前有商队在那儿被塌方堵了好几天,进退两难,干粮吃完就只能等死。”

方其礼谢过艄公,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匹驮着弹药筒和干粮的驮骡。这两匹驮骡驮的东西比他们身上的番薯种还沉,但没有它们,这支队伍在栈道上撑不过三天。

褒斜道果然如老艄公说的那样险。栈道悬在绝壁上,用粗木桩钉进崖壁,上面铺着木板,年久失修,有些木板已经朽了,脚踩上去吱嘎作响,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能隐约听见谷底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张顺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长矛,每踩一块木板之前先用矛尖敲一敲,听声音判断木头有没有朽烂。

“凡是回声空泛的就绕开,踩靠近崖壁的那一边。”他回头对后面的人说,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两匹驮骡被拴在栈道口的驿站里,所有辎重卸下来由人背着走。方其礼背上的番薯种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他一只手扶着崖壁,一只手紧紧护着背上的包袱。这段栈道走了整整好几天,走出栈道时所有人都瘦了一圈——不是饿的,是累的,夜里只能靠着崖壁坐在栈道上打盹,风吹得人骨头疼,不敢翻身,一翻身就可能滚下深渊。

进入汉中平原以后,景象焕然一新。这里没有被战火波及得太厉害,田里还有庄稼,村庄里还有人烟。方其礼在一座叫褒城的小镇上重新置办了干粮,又买了两袋当地产的粟米——四川缺粮,多带一袋粮食就多一分说话的底气。镇上的粮铺掌柜听说他们要继续往南走,连连摇头,说金牛道比褒斜道更险,而且四川现在是张献忠的地盘,大西军的兵到处设卡盘查,遇到陌生人先扣下来再说,能活着回来的商队不到三成。

从汉中往南走金牛道进入四川,金牛道果然比褒斜道更险。有些路段只能单人侧身通过,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连栈道都没有,只有崖壁上凿出来的一串脚窝。方其礼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险的路,但他更清楚一件事——进入大西军控制范围以后,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进入川北境内以后,大西军的斥候开始频繁出现。

路边的树干上刻着大西的标记——一个潦草的“西”字外面套一个圆圈。远处偶尔有几个骑马的斥候从山脊上掠过,披着破烂的战袄,腰间挂着锈迹斑斑的腰刀,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片刻又消失不见。有一次天黑前,七八个流寇从路边的树林里蹿出来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刀刃上还沾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暗红色锈迹。

“站住!哪条道上的?”

方其礼翻身下马,拱了拱手。他面上堆着笑,但脊背挺得笔直。“诸位辛苦。我们是跑买卖的,替东家送一批货到成都,不值几个钱。这几位是我的伙计。”

“伙计?”流寇头领打量了他几眼,又绕到后面去看那二十个穿青布夹袍的精壮汉子。二十个人站成两排,手里没有亮兵器,但眼神没有一个躲闪的。流寇头领大概觉得这支队伍人虽不多但个个精壮,不值得冒险。他把砍刀往腰间一插,挥了挥手。

“过去吧。不过前面就是李将军的营盘了,你们要是想活着回来,别在那儿多待。”

方其礼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队伍从流寇面前鱼贯而过,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说话。走出几十步远,张顺压低声音问了句那个“李将军”是不是李定国。方其礼点了点头,说刚才那个流寇提到他时不自觉地直了直腰,这说明李定国的军纪比其他大西部队严得多——连散兵游勇都知道在他面前不敢放肆。

十月下旬,方其礼一行终于抵达李定国部驻守的川北营寨。

营寨扎在一座矮山上,用粗木桩和夯土筑成,外围挖了一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营门口站着几个持矛的兵丁,身上的战袄打了好几个补丁,但站姿笔直,矛杆擦得光滑干净。

“来者何人?”一个兵丁喝了一声,声音带着川北口音,但咬字很清晰。

方其礼翻身下马,拱了拱手。“北直隶皇庄劝农官方其礼,受坤宁宫二公主之命,前来拜会李将军。”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信,双手递上,“这是公主的亲笔信,劳烦呈交李将军。”

几个兵丁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皮上的印,皱起了眉头。“这印怎么没见过——不是官府的关防。”

“是皇庄庄田的私印。你家将军看了信就知道了。”

老卒犹豫了一下,让他们等着,转身进了营寨。张顺靠在一棵枯树桩上,用眼神扫了一遍营寨外围的防御——壕沟挖得规整,竹签削得锋利,哨位布置也合理,从山道上来的每一个方向都在哨兵的视线范围内。“这个李定国是个会带兵的,”他压低声音对方其礼说,“你看他的哨位安排——三处明哨互相呼应,暗哨虽然没露面,但我猜应该在那片林子里。营门前的壕沟宽度卡得刚好,骑兵冲不上来,步兵也跳不过去。这种精细活,一般的流寇做不出来。”方其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亲兵快步出来,说李将军有请。方其礼让张顺带着两个什在营外等候,自己跟着亲兵进了营寨。

营寨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惨。士卒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人的战袄上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营帐是用茅草和破布搭的,风从四面灌进来。几个伤兵躺在帐篷口,伤口上敷的是捣碎的草药,没有绷带也没有军医。但营寨里的秩序不乱——兵器虽然破旧但码放整齐,帐篷之间的通道干干净净,没有人随地便溺,炊烟从指定的灶台升起,连煮野菜汤的锅都排得整整齐齐。方其礼在清苑县管过几年民兵,知道兵荒马乱里能把营寨管成这样的将官不会差到哪去。

李定国的中军帐是一顶半旧的蓝布帐篷,帐篷口没有挂帘子。李定国正坐在帐篷里看一张手绘的川北地形图,听见亲兵通报抬起头来。

他比方其礼想象的要年轻。脸瘦长,颧骨很高,但眼神沉稳,眼角有几道细纹,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战袄,腰间挂着一柄不带任何装饰的腰刀。整个人干净利落,和这座破破烂烂的营寨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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