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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猎与伏击（第1页）

卢卡斯从佣兵驿站牵出来的那匹马，严格来说不是“牵”出来的。

驿站马厩的管理员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矮个男人，在翻遍了五本登记册之后终于找到了卢卡斯两年前签的寄养契书，然后他盯着契书上那个被虫蛀了一个洞的签名看了整整十秒钟，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介于敬佩和困惑之间。

“这匹马你还想要？”管理员问。

“什么叫‘还想要’？”卢卡斯反问。

“你付了五年寄养费，两年没来看过一次。我差点把它卖了。”

“你没卖。”

“因为它脾气太差了，没人敢买。”

管理员带他们走到马厩最里面那间，打开栅栏门的瞬间，一匹枣红色的帝国混血马转过头来，用一只漆黑的大眼睛打量了卢卡斯一眼——然后果断把脑袋扭向了另一边。

“它记得你，”管理员说，“它记仇。”

卢卡斯靠在栅栏门上，没有进去，也没有试图用食物哄它。他只是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很短，三个音节，音调跳跃得有点俏皮——不是驯马师的指令，更像是两个老朋友之间随便打的一个招呼。枣红马的耳朵转了一下，然后以明显的、被说服了但还是不太情愿的姿态，慢慢踱到了栅栏门口。

“它叫苹果，”卢卡斯转头对薇尔莉特说，“因为它咬人。不过它跑得比追兵快——这就够了。”

苹果。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苹果确实跑得快。卢卡斯翻身上马时顺便伸手把薇尔莉特拉了上来，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事实上他两年前在马背上练过这个动作，当时纯粹是为了在女佣兵面前显摆，结果一次都没用上。枣红马载着两人从灰雁镇北侧的旧驿道斜插出去，没用一炷香的时间就把镇子甩在了身后，蹄铁在石板路上砸出的火星在晨光里一闪即灭。

但帝国骑兵不是从镇子后面追上来的。他们是从西边的丘陵包抄过来的。

卢卡斯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骑兵的数量比他预估的多——至少十二骑，分三组，每组四骑，队形展开成一个扇形，正在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驿道收缩。这不是搜索，是围猎。领头的骑兵穿着帝国边防军的暗红色罩袍，左手举着一面信号旗，旗帜的颜色是黄黑相间的条纹。他没见过这种旗语，不是边防军的常规编制。

【1182年：黄黑条纹旗在帝国骑兵里不是常规编制。我在《边防军史》里查过，这种旗只配给一支特殊部队——“圣城直辖猎犬”。他们是教会从帝国借调的精锐，不受地方指挥，直接对圣城负责。灰雁镇的哨兵看到的三辆囚车恐怕只是幌子，真正的主力是这十二骑。】

这条弹幕比平时长，薇尔莉特在颠簸的马背上读完了它。她没有时间回应弹幕，但她记住了“圣城直辖猎犬”这个名称，以及弹幕没有明说但已经足够明确的一个事实：骑兵不是来抓她回去的，是来执行“清理程序”的。十二骑对一个人，不需要囚车，需要的是裹尸布。

“他们从西边抄过来了，”卢卡斯压低上身，嘴唇几乎贴着苹果的鬃毛，“前面的驿道有个废弃的采石场，我们可以绕进去——但进去之后路就窄了，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他们如果追进来就只能单列，我们可以利用狭窄地形。”

这段话没有轻佻的语调，没有多余的修饰，甚至没有加一句“我是专业的游侠请相信我”之类的俏皮话。他在紧要关头的判断是冷静的、紧凑的、可以直接执行的。薇尔莉特发现他在战场上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拖长尾音的说话方式此刻变得短促而清晰，每一个词都精准到像是用箭头刻在地图上的坐标。这才是他在佣兵团里打出高完成率的真实一面。

弹幕在他说话的同一瞬间飘过第二条。

【1402年：等一下。这个采石场在我的民间抄本里出现过。它不叫采石场，它叫“北哨林伏击点”。正史完全没记载这个地名，但在游侠的口述传承里，这个地点被反复提到过——有人说伊尔明斯特在这里一个人反杀了七骑追兵。】

弹幕没有具体描写卢卡斯此刻的表情，但薇尔莉特在他侧脸上看到了和林地出口时一样的东西——他在计算。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游侠在评估地形、敌我数量和伏击可能性。他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手指摸到箭囊边缘，数了数箭羽的数量。然后他低头对薇尔莉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了回去，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不带表演成分，是真的。

“听着，”他说，“等会儿到了采石场，你骑马继续往里走，不要停，不要回头看。石场最里面有一段被炸塌的矿道，矿道口有支撑柱，躲在柱子后面，等我喊你再出来。”

“你要一个人对付十二骑？”

“不是对付，”他把弓弦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而锐的嗡鸣，“是拖延。拖延到你把火种带到安全距离之外。那东西现在是你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比我这条命重要得多——这句话我说得很认真，你别以为我在耍帅。”